会面地点在城北的一处废弃染坊。
这是陆千户选的地方。染坊临河,水路通达,四面开阔,有人接近很容易发现。更重要的是,染坊废弃多年,周围没有住户,只有几个流浪汉偶尔栖身,消息不易走漏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,天色已近黄昏。残阳如血,将染坊高耸的烟囱映成暗红色。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染料气味,混合着河水腥气,有些刺鼻。
她从后墙的缺口钻进去。院子里堆满了朽坏的染缸,缸壁上长满青苔。正屋的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推门进去,周掌事和陆千户已经到了。
两人各坐一方,中间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,桌上摊着一张镇江码头的详细地图。油灯的光跳跃着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两只对峙的兽。
“来了。”周掌事抬头,示意沈清辞坐下。
陆千户没说话,只是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:“码头西侧,修船坞到三号码头,距离一百五十丈。中间有两处堆货场,三排仓房。我们的人可以埋伏在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。”
他指尖点了三个位置。
沈清辞凑近看。这三个位置成三角形,恰好将交易区域包围在中间。但……
“太明显了。”她说,“如果对方有防备,一看就知道是埋伏。”
“所以要伪装。”周掌事接口,“我已经安排了二十个人,从明天开始分批进入码头。十个扮成力夫,在堆货场干活;五个扮成船工家属,在码头边洗衣做饭;还有五个扮成小贩,卖些茶水吃食。三天时间,足够他们融入环境。”
陆千户点头:“我的人分两批。一批在水上,扮成渔船,在江面上游弋。另一批在码头外围,扮成商队护卫,接应从陆路逃跑的人。”
“崔秉忠和赵秉文呢?”沈清辞问,“他们肯定也会带人。”
“赵秉文最多带三五个心腹。”陆千户说,“他是文官,不敢太张扬。崔秉忠……难说。他手下可能有亡命徒。”
“买家那边呢?”周掌事看向陆千户,“你的人查到什么?”
陆千户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:“这是昨天夜里,从江州往北去的信鸽上截下来的。”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
“货妥,待验。”
没有落款,但字迹很工整,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。
“信鸽往哪个方向飞?”周掌事问。
“北。”陆千户说,“但飞出三十里后,转向西北。西北方向……是北境军镇。”
屋里陷入沉默。
如果买家真的是北境那边的人,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——不是普通的贪腐走私,而是里通外国的叛国重罪。
“验货的人会是谁?”沈清辞打破沉默。
“可能是军中的人,也可能是中间人。”陆千户将纸条收好,“但不管是谁,一定会在交易现场出现。因为毒盐事关重大,买家必须确认货没问题,才会付钱。”
周掌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:“那么,我们要抓的就不止崔秉忠和赵秉文,还有这个验货的人。”
“难度很大。”陆千户实话实说,“如果验货的是军中高手,我们这些人未必留得住。”
“那就智取。”沈清辞忽然说。
两人看向她。
“父亲的手记里提到,永徽十一年查验官仓时,发现米袋掺沙。”沈清辞快速整理思路,“但掺沙的米袋有个特点——袋口的缝线方式不同。正常米袋是双线交叉缝,掺沙的米袋为了快速拆装,用的是单线活结。”
她看向陆千户:“毒盐的包装呢?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标记?”
陆千户眼睛一亮:“我让人去查。”
“还有,”沈清辞继续说,“密码纸上说‘货到验讫,焚此为信’。如果验货通过,他们会烧掉密码纸作为信号。那我们能不能……伪造一份密码纸?”
周掌事和陆千户对视一眼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周掌事缓缓道,“在真货里混入假货,然后用假密码纸引他们上钩?”
“不全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们可以在真货上做标记。比如,在某个盐袋里藏入追踪用的香料,或者不易察觉的染色剂。这样即使他们验货通过,把货运走,我们也能追踪。”
陆千户盯着她:“你怎么懂这些?”
“以前……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以前在安县,帮父亲整理过一些刑案卷宗,看过类似的案例。”
这是实话。原主的记忆里,确实有父亲在家分析案情的片段。
陆千户没再追问,转向周掌事:“这个办法可行。但需要内应——船上必须有我们的人。”
“李四。”周掌事说,“那个赵秉文安排的人。如果能策反他……”
“策反不了。”陆千户摇头,“我查过,李四的家人被控制着。他敢背叛,全家都得死。”
“那就控制他。”沈清辞说,“在交易前一天晚上,把他抓起来,我们的人冒充他上船。”
陆千户和周掌事都沉默了。
这个计划很冒险。冒充李四的人必须对漕船操作熟悉,还得能模仿他的言行举止,否则很容易露馅。
“有人选吗?”周掌事问陆千户。
“有。”陆千户说,“我手下有个校尉,叫陈平,以前在漕运上干过三年,熟悉船务。身形和李四也像。但……他没见过李四,不知道他的习惯。”
“青黛见过。”周掌事忽然说。
沈清辞一愣。
周掌事解释:“昨天我让青黛去码头盯了一天,她近距离观察过李四,记住了他的动作、步态、说话方式。可以让陈平跟着青黛学,一个晚上,够掌握七八分。”
“青黛可靠吗?”陆千户问。
周掌事沉默片刻:“她跟我十年。如果她不可靠,那我身边就没人可靠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
沈清辞想起昨天青黛在药铺门口的等待。那到底是保护,还是监视?她分不清。
“好。”陆千户拍板,“就这么定。陈平冒充李四,在船上做内应。我们在盐袋里做标记,用追踪香料。交易时,你我在瞭望塔指挥,周掌事在码头现场调度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掌事说,“行动成功后,怎么撤离?码头人多眼杂,如果闹大了,可能会引发骚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