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用火。”陆千户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三号码头东侧有个旧仓库,里面堆着些废木料。行动开始后,我的人会在那里放一把小火,制造混乱。趁乱,我们把人和货带走。”
“货也要带走?”
“要。”陆千户语气坚决,“毒盐是物证,必须带走。但可以留一小部分在现场,作为追查的线索。”
周掌事点头:“可以。但撤离路线要规划好。水路和陆路都要准备。”
三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,敲定了所有细节。
撤离路线分三条:主路走水路,用快船顺江而下,到下游十里外的芦苇荡换车;备用路线走陆路,从码头西侧的小路出城;第三条是紧急路线——如果前两条都被堵,就分散混入人群,到城南的城隍庙汇合。
信号系统也定下了:陆千户的人用烟花,红色代表行动开始,绿色代表得手,黄色代表危险撤退。周掌事的人用哨音,长短组合代表不同指令。沈清辞的铜哨,是最后的预警。
“如果一切顺利,”陆千户总结道,“我们能在辰时末(9点)前结束战斗,辰时正(8点)前撤离码头。到时候,江州城刚刚醒来,没人知道码头上发生了什么。”
周掌事补充:“但如果不顺利……”
“那就各凭本事。”陆千户看着她,“保命第一。”
三人对视,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。油灯的光在风里摇晃,将三个人的影子拉扯变形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“内鬼。”
周掌事和陆千户都看向她。
“如果内鬼在我们中间,”沈清辞说,“这个计划可能已经泄露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放烟雾弹。”陆千户说,“明天开始,我会放出口风,说镇抚司查的是私盐,目标是盐枭。青衣署那边,周掌事可以说在查账目贪腐,目标是赵秉文。两边的说法对不上,内鬼就会迷惑。”
“但如果内鬼在更高层……”沈清辞没说完。
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如果内鬼是能同时接触镇抚司和青衣署高层的人,那这些烟雾弹就没用。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周掌事站起身,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“赌那个内鬼,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。”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河水的凉意。
“三天后的码头,不只是我们在赌。”她轻声说,“崔秉忠在赌,赵秉文在赌,买家在赌,内鬼也在赌。看谁……赌得更大。”
陆千户也站起来:“时辰不早了,散吧。明天各自准备,后天午夜,在码头外的土地庙汇合,做最后部署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三人依次离开染坊。周掌事先走,陆千户和沈清辞稍等了片刻。
“怕吗?”陆千户忽然问。
“怕。”沈清辞诚实地说,“但怕也要做。”
陆千户看着她,夜色里,他的眼睛很亮:“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两人走出染坊,在巷口分开。沈清辞往青衣署方向走,陆千户则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。
回去的路上,沈清辞走得很慢。
她在想周掌事最后那句话——赌谁赌得更大。
是啊,这场赌局,筹码是命。
不止她的命,还有清荷的命,周掌事的命,陆千户的命,那些不知名的卫卒和文书的命。
还有……真相的命。
如果输了,真相可能又要被埋进黑暗里,很多年。
走到青衣署后门时,她看见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推门进去,青黛站在门后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“掌事让我等你。”青黛声音很轻,“她说,如果你回来了,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”青黛顿了顿,“‘你父亲当年,也曾在染坊里和人密谋过。那座染坊,叫青莲染坊’。”
沈清辞愣住。
青莲染坊。就是刚才那座废弃染坊的名字,牌匾还挂在门口,只是字迹斑驳了。
原来父亲也去过那里。
也是在某个夜晚,和人密谋着如何揭开黑暗。
“掌事还说,”青黛补充,“‘染布要经历七十二道工序,最后才能得到想要的颜色。查案也一样,急不得’。”
沈清辞明白。
这是在告诉她,要有耐心。哪怕三天后的行动失败了,也不要放弃。
“替我谢谢掌事。”她说。
青黛点头,提着灯笼走了。
沈清辞回到东厢房,沈清荷已经睡了。她没点灯,在黑暗中坐下,摸出怀里的铜哨和令牌。
两样东西都冰凉。
但她心里有火。
父亲在青莲染坊密谋过,失败了。现在,她在同一个地方,继续那场未完成的谋划。
这一次,不能失败。
窗外的夜空,没有星月。
但黎明,总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