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透,沈清辞就醒了。
或者说,她根本没怎么睡。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行动,每一个环节,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,以及应对方案。前世做大型项目时养成的习惯——预案永远要比问题多。
起身时,沈清荷还在睡。沈清辞给她掖了掖被角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但正堂的灯已经亮了,周掌事的身影映在窗上,正在伏案写着什么。
沈清辞没去打扰,转身往厨房走。经过回廊时,她看见青黛从后院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脚步匆匆。两人目光交汇,青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擦肩而过。
食盒里飘出药味。
谁病了?还是……要用的东西?
沈清辞没问,径直去了厨房。取了两个馒头,就着咸菜吃了,又灌了一壶凉水。今天会很忙,她需要体力。
辰时初,她去了昨天那间堆满账册的书房。周掌事交代过,今天她还得“正常”核验账目,不能让人看出异常。
翻开第一本账册时,她强迫自己专注。但目光扫过那些数字,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——码头到修船坞的距离、辰时末码头的日照角度、瞭望塔的视野范围……
一个时辰后,青黛来了。
“掌事让你去一趟后院柴房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从东侧小门进,别让人看见。”
沈清辞合上账册,起身:“什么事?”
“陈平在那里。”青黛说,“陆千户的人。掌事让你去看看,模仿得怎么样。”
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,平时堆些杂物,很少有人来。沈清辞从东侧小门进去时,看见里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青黛,另一个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,三十来岁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——正是陆千户说的陈平。但他此刻站立的姿势、微微驼背的样子、甚至眼神里那种底层船工特有的疲惫和警觉,都像极了她在柳枝巷窗外瞥见的李四。
“陈校尉。”沈清辞打招呼。
“沈姑娘。”陈平抱拳,动作有些拘谨,但很快又放松下来,换成李四那种懒散的姿态,“您叫我李四就行。我是丙字四十一号船上的杂工,家在江北,逃难来的。”
声音也像。略带沙哑,带着点江北口音。
青黛在一旁开口:“我昨天观察了李四三个时辰。他走路时左肩微沉,是常年扛货留下的;说话前习惯舔下嘴唇;看人时眼神会先往下瞟,再抬起来;还有,他左手虎口有道疤,是旧伤。”
她递过来一小块树胶:“我给陈校尉做了个假的疤痕,贴上后很像。”
沈清辞仔细看陈平的手。虎口处果然有道“疤”,颜色、形状都和李四的吻合。
“李四在船上的职责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杂工,什么都干。”陈平说,“但主要是在货舱清点货物,搬运时搭把手。他不住在船上,每天下工后,会去码头边的小酒馆喝一碗最便宜的烧酒,然后回城南的窝棚睡觉。”
“酒馆叫什么?”
“老刘头酒馆。老板是个独眼老汉。”
沈清辞记下:“如果船上有人问起,你怎么说?”
“就说昨天赌钱输了,心情不好,今天多喝了一碗。”陈平对答如流,“我在码头混了三天,已经跟几个力夫混熟了,他们都知道‘李四好赌’。”
准备得很充分。
沈清辞看向青黛:“掌事还有什么交代?”
“掌事说,让你和陈校尉对一遍船上的情况。”青黛说,“你父亲以前管过漕运,你应该知道船上的规矩。”
确实。原主记忆里,父亲在家时常提漕运的事——船员的等级、职责、暗语、禁忌。
沈清辞和陈平在柴房里待了一个时辰。她问,他答。从船上的作息时间,到每个船工的性格癖好,再到货舱的布局、逃生通道的位置。陈平显然做足了功课,大部分问题都对答如流。
只有一处,他迟疑了。
“货舱底层的暗格……”沈清辞问,“李四知道吗?”
陈平摇头:“不清楚。但我观察过,货舱底层有几块木板颜色不一样,像是经常拆卸。如果藏东西,可能在那里。”
“明天上船后,找机会检查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
对练结束后,青黛带着陈平从后门离开。沈清辞则回到书房,继续“核验账目”。
午时,她去厨房取饭。路过正堂时,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。
是周掌事和……一个男人的声音,陌生。
“……你非要蹚这浑水?”男人的声音压抑着怒火。
“职责所在。”周掌事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职责?你的职责是保全青衣署,不是去跟镇抚司一起送死!”
“如果让那批毒盐运出去,死的人会更多。”
男人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下来:“你知道上面已经有人不满了吗?徐公虽然致仕,但他的门生故旧还在。你动了他的人,就是动了他的面子。”
“那就动。”周掌事语气决绝。
“你……”男人叹了口气,“罢了。我言尽于此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脚步声响起。沈清辞连忙闪身躲到柱子后。
一个穿着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从正堂出来,脸色阴沉,快步离开了青衣署。沈清辞认得那身官服——是江州府的知府。
知府亲自来劝周掌事收手?
看来,徐公的势力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。
沈清辞等知府走远了,才走进正堂。
周掌事坐在椅子上,闭着眼,手指按着太阳穴,看起来很疲惫。
“掌事。”沈清辞轻声唤道。
周掌事睁开眼:“你都听见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