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见一些。”
“那是刘知府,我的老相识。”周掌事苦笑,“他来告诉我,徐公已经放话,谁动他的人,就是跟整个江南官场为敌。”
“掌事怕吗?”
“怕。”周掌事实话实说,“但我更怕,如果这次不把那批毒盐拦下来,会有多少将士因此丧命,多少家庭支离破碎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江南山水图。她伸手,在画轴某处按了一下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画轴后面弹出一个暗格。
周掌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,打开。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件,还有几枚印章。
“这些都是你父亲当年收集的证据。”她说,“有些是他亲自查到的,有些是别人冒险送给他的。他入狱前,托人辗转送到了我这里。”
她抽出一封信,递给沈清辞:“看看。”
沈清辞接过。信纸已经发脆,墨迹也淡了,但还能看清内容。
是一封检举信,检举江州漕运分司提举“私改账目,侵吞漕粮”。落款时间是永徽十年三月,署名是……崔秉忠。
沈清辞愣住了。
崔秉忠,曾经也是检举者?
“很意外?”周掌事说,“崔秉忠年轻时,也是个想干实事的人。他发现了漕运的问题,写了这封检举信,但信没送到京城,就被截了。之后,他就‘被调离’了漕运分司,去了个闲职。再后来……他就‘病逝’了。”
“他被收买了?”
“或者被威胁了。”周掌事收起信件,“他家里有老母,有妻儿。有些人,为了家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沈清辞想起柳枝巷里那个脸上带疤、眼神阴鸷的崔秉忠。很难想象,他也曾是个满怀理想、敢于检举上司的年轻人。
“掌事给我看这些,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
“告诉你,人心会变。”周掌事看着铁盒里的证据,“但证据不会。你父亲留下的这些,还有我们明天要截下的毒盐,都是证据。只要证据在,真相就还在。”
她合上铁盒,放回暗格。
“你回去准备吧。明天寅时,在土地庙汇合。”
“掌事……”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明天出了意外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周掌事打断她,“明天必须成功。”
她的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。
沈清辞明白了。
这一战,周掌事押上的不只是仕途,可能是性命。
回到东厢房,沈清辞开始整理要带的东西。
深色衣服,软底鞋,铜哨,令牌,小刀,还有……父亲的手记。她把手记用油纸包好,藏在贴身处。
做完这些,她坐在铺边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明天这个时候,一切可能都已经结束了。
或者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沈清荷回来了,手里端着晚饭——两碗粥,一碟青菜。
“姐姐,吃饭了。”她把粥放在桌上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“怎么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沈清荷低下头,“就是……今天在浆洗房,听几个老嬷嬷说,明天码头可能有大事,让家里有人的都别去。”
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摸摸她的头,“姐姐明天不出门。”
这是谎话,但她必须说。
沈清荷抬起头,看着她,忽然问:“姐姐,爹真的是冤枉的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……那些害爹的人,会得到报应吗?”
沈清辞握住她的手:“会的。”
一定会的。
夜里,沈清辞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脑中复盘明天的每一个步骤,每一个可能出现意外的点,以及应对方案。
寅时集合,卯时布控,辰时末行动。
瞭望塔上,她要注意什么?码头上,谁负责接应?水路撤离,船够不够快?
想着想着,意识渐渐模糊。
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,她站在一艘漕船上,船在江心,四周是浓雾。父亲站在船头,背对着她,望着远方。
“清辞,”父亲说,“你看,雾快散了。”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浓雾深处,隐约有光透出来。
是朝阳。
然后她醒了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寅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