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果我们能找到活着的孙二,”沈清辞说,“也许能问出些什么。”
“难。”周掌事说,“这些人嘴很严。而且一旦暴露,可能会被灭口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青衣署的文书气喘吁吁地跑进来:“掌事!码头……码头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下午打捞队又捞上来一具尸体,已经泡得不成人形。但、但有人认出来……”文书看向陆千户,“好像是……陈校尉。”
陆千户猛地站起身:“在哪里?”
“尸体在码头义庄。但……但刚才义庄失火,尸体烧没了。”
又是一把火。
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。
陈平的尸体刚被发现,就被烧了。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我们去义庄。”陆千户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掌事叫住他,“你现在去,什么都看不到。火肯定是有人放的,放火的人早就跑了。”
她看向文书:“失火前后,有什么异常?”
“有、有一个。”文书回忆道,“失火前半个时辰,有个老乞丐在义庄附近转悠。守义庄的老刘头还给了他两个馒头。后来失火,老乞丐就不见了。”
“老乞丐长什么样?”
“瘸腿,右腿。拄着拐杖,背很驼。脸上……好像有疤,但离得远,没看清。”
瘸腿,驼背,脸上有疤。
沈清辞脑中闪过一个身影——柳枝巷里,那个蜷缩在墙角的“乞丐”。当时她以为那是暗哨,但现在想来,那可能就是放火的人。
“他知道我们会打捞尸体,所以提前等着。”陆千户声音冰冷,“一旦发现陈平的尸体,就放火烧掉,毁尸灭迹。”
“但为什么?”沈清辞问,“陈平已经死了,尸体能说明什么?”
“尸体能说明很多事。”周掌事说,“比如死因。如果是炸死的,尸体会是什么样子?如果是先被杀,再炸死的,又是什么样子?懂行的人,能从尸体上看出端倪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
对方不仅要杀陈平,还要掩盖他的真正死因。因为真正的死因,可能暴露出某些秘密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谁认出那是陈平的?”
文书回答:“是码头上一个老船工,姓张。他说陈平……哦不,李四手上戴着一个铜戒指,是他老婆给的。尸体手上也有个一样的戒指,所以他认出来了。”
铜戒指。
沈清辞记得,陈平手上确实有个戒指,很旧,但擦得很亮。他说那是他娘留给他的,戴着图个平安。
所以尸体可能是陈平。
但也可能……不是。
“如果对方想让我们以为陈平死了,”沈清辞缓缓说,“完全可以在另一具尸体手上,戴个相似的戒指。”
陆千户眼神一凛:“你是说,陈平可能还活着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清辞说,“如果我是对方,抓住陈平这样的活口,不会立刻杀掉。他会知道很多——我们的计划,我们的人,我们的部署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审他,逼他说出他知道的一切。”周掌事接道,“然后,再杀。”
“那我们要尽快找到他。”陆千户说,“在他开口之前。”
“或者,在他开口之后,但还活着的时候。”沈清辞说,“如果他招了,对方可能会留他一命,作为将来的筹码。”
“筹码?”
“对付您的筹码。”沈清辞看向陆千户,“您是镇抚司千户,手里有兵有权。如果陈平在您手里,您会保他。如果他在对方手里……”
陆千户明白了:“他们可以用陈平的命,威胁我收手。”
“不止。”周掌事补充,“还可以用他做伪证,诬陷您和青衣署勾结,图谋不轨。”
屋里陷入沉默。
对手的算计,一层又一层,像剥不完的洋葱。每揭开一层,都让人眼睛发酸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沈清辞问。
“找陈平。”陆千户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从那个老乞丐开始。”周掌事说,“青黛,你带人去码头附近,打听那个瘸腿驼背的老乞丐。他既然在那里出现过,肯定有人见过。”
青黛领命而去。
陆千户也起身:“我回卫所调人,全城搜捕。陈平是我的兵,我得带他回来。”
“小心陷阱。”周掌事提醒,“这可能是另一个局,为了引你暴露更多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千户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向沈清辞,“沈姑娘,你继续研究那些案子。如果我们猜错了,陈平真的死了……那就要靠你,从那些旧案里找到翻盘的机会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
陆千户走了。
正堂里只剩沈清辞和周掌事。
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怕吗?”周掌事问。
“怕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更怕什么也不做。”
周掌事点点头,从桌上拿起那份“协查通报”,慢慢撕成两半,再撕成四半。
“公文可以撕,但真相撕不掉。”她说,“他们越是想掩盖,破绽就越多。今天烧义庄,明天可能就要烧青衣署。但没关系——”
她将碎片扔进火盆,纸张迅速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——灰烬里,往往藏着最亮的眼睛。”
沈清辞看向火盆。
火光在她眼中跳跃。
是啊,灰烬里藏着眼睛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双眼睛。
然后,让它看见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