瘸腿、驼背、脸上有疤的老乞丐,在江州城并不少见。
灾荒年景,战乱流民,加上码头这种地方本就鱼龙混杂,这样的乞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但青黛只用了半天时间,就锁定了目标。
“他叫朱七,六十多岁,据说以前在漕帮混过,后来腿瘸了,就沦为乞丐。”青黛站在正堂里汇报,“码头上的人都认识他,叫他‘朱瘸子’。他每天在码头和城南一带乞讨,晚上睡在城隍庙后头的破棚子里。”
“人还在吗?”周掌事问。
“不在。”青黛摇头,“前天晚上之后,再没人见过他。城隍庙的破棚子空了,连他那床破被子都不见了。”
“跑了。”陆千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大步走进来,脸色阴沉,“我的人在城南搜了一夜,没找到。码头、客栈、车马行,都查过了,没这个人。”
沈清辞问:“他有什么特征?除了瘸腿驼背。”
“右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到嘴角。”青黛说,“左手少了一根小指。说话带着北地口音,但自称是江南人。”
左手少小指。
沈清辞想起父亲手记里,关于孙二“耳后有疤”的记录。孙二,朱七,都是身上有标记的人。
“他是不是也姓孙?”她问。
青黛一愣:“姓朱。但……码头上有人说,他以前好像用过别的名字。有个老船工说,二十年前见过他,那时他不瘸不驼,也不叫朱七,好像姓……李?还是孙?记不清了。”
“姓孙。”陆千户肯定地说,“我查了漕帮二十年前的旧档。永徽初年,漕帮有个小头目叫孙老七,因为斗殴断了腿,被逐出帮派。后来就消失了。”
“孙老七,朱七。”沈清辞念着这两个名字,“可能是一个人。”
“而且永徽十年那桩盐引倒卖案,涉案的盐商供词里,提到过一个‘孙七哥’,负责运输。”周掌事补充道,“但后来案卷里,这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。”
线索开始串联。
孙老七,孙七哥,朱七,孙二……这些“孙”字打头的人,可能是同一个组织的成员。他们在码头上潜伏,有的扮作力夫,有的扮作船工,有的扮作乞丐,形成一个情报网和行动网。
“找到朱七,就能找到这个组织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但人已经跑了。”陆千户坐下,手指敲着桌子,“十天后我就要回京,时间不多。”
“他可能没跑远。”沈清辞分析道,“一个瘸腿驼背的老乞丐,走不快,也走不远。而且他在江州生活了二十年,肯定有固定的落脚点和人际关系。突然消失,反而引人注目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可能还在江州,只是换了地方,换了装扮。”沈清辞说,“或者……被人藏起来了。”
“谁会藏一个老乞丐?”
“他的同伙。”沈清辞说,“如果陈平真的在他们手上,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关押、审讯。朱七可能知道这个地方,或者……他就是看守之一。”
陆千户站起身:“继续搜。重点查城南那片的老房子、废弃的仓库、寺庙的后院。青黛,你带青衣署的人,以查户籍的名义,挨家挨户问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离开后,周掌事看向沈清辞:“你还有什么想法?”
沈清辞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张江州城的简图。她手指点在城南:“城隍庙在这里,朱七的棚子在这里。如果他要去一个既隐蔽又安全的地方,会选哪里?”
她手指移动:“不能离码头太远,因为要监视码头动静。不能太显眼,因为要藏人。还要方便逃跑——朱七腿瘸,但如果有同伙接应,可以用车或者船。”
陆千户走过来,看着地图:“城南有两条河汊,水网密集。如果走水路,可以很快离开江州。”
“但带一个俘虏走水路,风险很大。”周掌事说,“陈平如果还活着,肯定会反抗。水上动静大,容易被人发现。”
“那陆路呢?”沈清辞问。
“陆路要过城门,守城的兵卒会查。”陆千户说,“除非……他们有特殊通行证。”
“谁有特殊通行证?”
陆千户和周掌事对视一眼。
“府衙的人。”周掌事说,“还有……镇抚司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。
如果对方能拿到镇抚司的通行证,那说明镇抚司里也有他们的人。或者……有足够高的权力,能命令镇抚司的人。
“徐公。”沈清辞轻声说。
只有徐文渊这样级别的人,才能让镇抚司开绿灯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,”陆千户声音低沉,“那陈平可能已经被运出城了。”
“但审讯需要时间。”沈清辞说,“从码头爆炸到现在,才三天。他们要问出我们的人手、部署、计划,还要核实真假。三天不够。”
“而且如果陈平招了,他们可能会留他当证人,将来用来指控我们。”周掌事说,“所以人应该还在江州,在某个我们能找到,但一时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盯着地图,脑中快速搜索。
前世她带艺人拍戏时,常要选外景地。有些地方看似普通,但适合拍特定的戏——绑架、审讯、密谋。那些地方通常有几个特征:偏僻但交通便利,有多个出入口,隔音好,不容易被意外闯入。
“废弃的官仓。”她忽然说。
陆千户和周掌事看向她。
“永徽八年,江州在城南建了三个新官仓,旧的官仓就废弃了。”沈清辞指着地图上三个点,“其中一个在码头西侧,靠近水门;一个在城南郊外;还有一个……”
她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:“在城隍庙后面,隔两条街。”
那里正是朱七活动范围的中心。
“那个旧官仓,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陆千户问。
周掌事回忆:“三年前划给了工部,说要改建成织造局的分坊,但一直没动工。现在应该空着,有几个老卒看着。”
“老卒?”沈清辞问,“是原本的仓卒,还是后来派的?”
“不清楚。但既然是废弃的官仓,看守不会太严。”
陆千户立刻说:“我今晚带人去查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不行。”周掌事和陆千户同时反对。
“我对那里更熟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父亲在时,带我去过那个旧官仓。里面结构复杂,有暗道,有夹层,不熟悉的人容易迷路。”
这是实话。原主记忆里,有一次父亲去旧官仓查验库存,带她去了。她在里面玩捉迷藏,差点走不出来。
周掌事犹豫了。
陆千户看着她:“你确定要去?很危险。”
“确定。”沈清辞说,“而且如果陈平真的在那里,他可能受伤了,需要人照顾。我懂一些包扎。”
前世带艺人,难免遇到意外受伤,她学过基础的急救。
陆千户看向周掌事。
周掌事沉默片刻,点头:“让她去吧。但青黛必须跟着,还有……你要听陆千户指挥,不能擅自行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行动定在子时。
夜深人静,正是潜入的好时机。
出发前,沈清辞回了一趟东厢房。沈清荷已经睡了,她轻手轻脚地换了身深色衣服,又把那把小刀和铜哨仔细藏好。最后,她拿出父亲的手记,翻到关于旧官仓的那页。
上面有父亲画的简图,标注了主要通道和几个隐蔽的出口。
她将图记在脑子里,然后把手记藏回暗格。
亥时三刻,她在青衣署后门和陆千户汇合。
陆千户带了五个人,都是精干的卫卒,穿着夜行衣。青黛也带了两个人,都是青衣署里身手好的文书。
“记住,”陆千户低声交代,“如果遇到反抗,能制服就制服,不能制服……杀。”
那个“杀”字,他说得很轻,但很冷。
沈清辞点头。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夜色,往城南旧官仓方向移动。
旧官仓在一条僻静的街道尽头,周围没有住户,只有几棵老树。高高的围墙,黑漆大门紧闭,门上的铜锁已经锈蚀。
一个卫卒上前,用特制的工具轻轻一撬,锁开了。
门推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,像一张吞人的嘴。
陆千户打了个手势,两个卫卒先进去探路。片刻后,里面传来猫头鹰的叫声——安全的信号。
众人鱼贯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