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茶馆的雅三厢房,苏文远提前了一刻钟到。
他换了身装扮——月白色杭绸直裰,外罩沉香色马褂,腰间悬着枚羊脂玉佩,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大的玉球。脸上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笑容,眼神却锐利,像鹰。
沈清辞坐在他下首,扮作引荐人,一身素净的青衣署文书装束,低眉顺眼。
“舅舅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赵秉文很狡猾,您要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苏文远转着玉球,“我跑江湖三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贪官最好对付,因为他们有所求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秉文来了。他没穿官服,换了身半新的蓝绸长衫,刻意低调,但脚步虚浮,眼神闪烁,一进门先快速扫视屋内,像在确认有没有埋伏。
“赵师爷。”沈清辞起身行礼。
“沈姑娘。”赵秉文点头,目光落在苏文远身上,“这位就是……胡老板?”
“在下胡景明。”苏文远起身抱拳,声音洪亮,带着江南口音,“杭州茶商。久仰赵师爷大名。”
“胡老板客气。”赵秉文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听沈姑娘说,胡老板想买盐?”
“正是。”苏文远也坐下,“不瞒赵师爷,我有个故交在北境军镇当差,管后勤。今年军中盐配额不足,托我私下采买一批。数量要大,时间要急,价钱……好商量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四百石。”苏文远伸出四根手指,“月底前要运到。走官道,有通关文书,但盐的来路……得干净。”
赵秉文眼睛微眯:“四百石不是小数。江州官盐有定额,私盐么……也没这么大存量。”
“所以才求到赵师爷这里。”苏文远笑道,“沈姑娘说,赵师爷门路广,认识不少朋友。若能牵线搭桥,佣金……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轻轻推过去,“这是定金。一百两。事成之后,再付四百两。”
五百两。赵秉文呼吸急促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张银票——通宝钱庄的票,见票即兑,不记名。是真的。
“胡老板爽快。”他收起银票,“但四百石……我得问问朋友。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这盐,”赵秉文压低声音,“可能不是寻常的盐。”
“哦?”苏文远挑眉,“怎么个不寻常法?”
“颜色……有点黄。但品质没问题,腌肉腌菜,一样用。”赵秉文说,“价钱也比市价低三成。就是……来历不方便说。”
苏文远装作犹豫:“黄色的盐?不会是掺了什么吧?”
“绝对没有。”赵秉文保证,“就是江南水土的关系,晒盐时混了点泥沙,颜色不好看,但绝对能吃。您要是担心,可以先验货。”
“怎么验?”
“明天,码头西仓,可以看样品。”赵秉文说,“如果满意,再谈后续。”
“好。”苏文远拍板,“明天什么时候?”
“申时。我派人来接您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又寒暄了几句,赵秉文起身告辞。临走时,他看了沈清辞一眼,眼神意味深长。
门关上后,苏文远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他说。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我是真买家,还是陷阱。”苏文远端起冷掉的茶,“黄色的盐……他直接说了,要么是蠢,要么是故意。如果是故意,说明他想看看我的反应。”
“那您刚才的反应……”
“恰到好处。”苏文远说,“既没表现得太急切,也没表现得太怀疑。一个想赚钱又怕惹事的商人,就该这样。”
沈清辞松了口气。
“但明天验货是关键。”苏文远说,“如果我猜得没错,他们只会拿一点点真货出来,大部分是假的。我得装出既满意又担心的样子,吊着他们。”
“舅舅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明天别去。”苏文远说,“赵秉文知道你是青衣署的人,你去会让他起疑。我会带我的伙计去,都是老江湖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苏文远看着她,“你最近小心点。赵秉文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对,他可能怀疑你了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:“怀疑什么?”
“怀疑你不是真心帮他,而是另有所图。”苏文远说,“这种人,疑心病重。你越表现得顺从,他越不信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晾着他。”苏文远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少跟他接触。如果他找你,就说忙,或者直接不见。等他主动求上门。”
这是欲擒故纵。
沈清辞懂了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从茶馆出来,沈清辞直接回了青衣署。
刚到门口,就看见青黛匆匆走来:“沈姑娘,陆千户来了,在正堂。掌事让你过去。”
正堂里,陆千户和周掌事正在低声交谈。见沈清辞进来,陆千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。
“审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纸上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条盘绕的蛇,蛇头昂起,嘴里叼着一支箭。
“这是蛇形刺青的全貌。”陆千户说,“那三个人里,有一个熬不住刑,招了。他说他们属于一个叫‘玄蛇卫’的组织,专为徐文渊办脏事。成员身上都有这个刺青,位置不同,等级不同。”
“玄蛇卫……”周掌事沉吟,“没听说过。”
“因为是暗卫。”陆千户说,“不记档,不公开,连镇抚司的档案里都没有。那人说,玄蛇卫一共三十六人,分天、地、人三级。天级九人,都是高手;地级十二人,精于暗杀、情报;人级十五人,负责外围事务,比如朱七那样的。”
“他是哪一级?”
“人级。”陆千户说,“所以他不知道核心机密。但他提供了一个名字——‘蛇首’。是玄蛇卫的头领,直接听命于徐文渊。”
“蛇首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千户摇头,“玄蛇卫成员只认刺青不认人,彼此用代号相称。蛇首从不在人前露面,下达命令都用密信。”
沈清辞问:“那三个人的代号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