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码头西仓。
苏文远带着两个伙计准时到了。仓库很偏僻,门口有两个短打扮的汉子守着,眼神警惕。见他们来,一个汉子进去通报,片刻后,赵秉文出来了。
“胡老板果然守时。”赵秉文笑道,“请进。”
仓库里堆满了货物,用油布盖着。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和咸鱼的味道,但隐隐约约,还有一种更刺鼻的气味——像石灰,又像硫磺。
“货在里头。”赵秉文引着苏文远往里走。
仓库最深处,揭开一块油布,露出十几个麻袋。赵秉文示意伙计打开其中一个。
麻袋里是黄褐色的盐,颗粒粗大,夹杂着沙土和白色的石灰粉。苏文远抓起一把,仔细看了看,又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尝了尝,立刻吐出来。
“这……”他皱眉,“这盐怎么是苦的?”
“晒盐的时候混了石灰水,难免。”赵秉文解释,“但腌东西没问题,价格也便宜。”
“便宜多少?”
“市价六折。”赵秉文说,“四百石,一共一千二百两。现银。”
苏文远在心里冷笑。市价一石盐四两,四百石应该一千六百两。六折是九百六十两。赵秉文报一千二百两,中间有两百四十两的差价,显然是他自己要吞的。
“价钱可以。”苏文远装作犹豫,“但货……我得都看看。万一只有这几袋好的,其他都是次品……”
“胡老板放心。”赵秉文拍胸脯,“货都在这里,一共四百石。您随便抽查。”
苏文远对伙计使了个眼色。两个伙计上前,随机打开几个麻袋。里面的盐都差不多,黄褐色,掺杂着杂质。
“胡老板,”赵秉文压低声音,“这盐的来路……您就别打听了。总之,我能保证货安全出江州,路上不会有人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文远点头,“什么时候能运?”
“后天晚上。”赵秉文说,“子时,码头三号泊位。船已经备好了,是条旧漕船,不显眼。您把银子带来,当场验货,装船。”
“后天晚上……”苏文远想了想,“可以。但我要带几个人押运。”
“可以。”赵秉文爽快答应,“但最多带五个。人多了,船装不下,也惹眼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又商定了细节:银子要现银,分两箱装;货分两批验,先验一百石,付一半钱,再验剩下的;装船后,连夜出港,沿江西行五十里,到黑沙湾换车走陆路。
一切谈妥,苏文远带着伙计离开。
走出仓库,一个伙计低声说:“东家,那盐不对劲。我闻着有火药味。”
“嗯。”苏文远点头,“可能掺了别的东西。但这不是我们要管的。我们只要演戏演到底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该回去跟清辞通气了。
同一时间,青莲染坊。
陆千户带着六个精干卫卒,埋伏在染坊对面的废弃茶楼里。茶楼二楼视野很好,能看清染坊正门和侧门。
他们已经蹲了一整天。从卯时到现在,染坊里只进出过两个人:一个是送菜的老农,一个是收泔水的婆子。都很正常。
“千户,”一个卫卒低声说,“会不会情报有误?”
“再等等。”陆千户举着千里镜,盯着染坊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。
他相信蜃的供词。玄蛇卫的人不会随便乱说,尤其是熬刑不过的时候,说的往往是真话。
傍晚时分,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,停在染坊侧门。车夫是个精瘦汉子,下车后左右看了看,才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条缝,马车驶进去。
陆千户调整千里镜焦距,想看清车里的情形,但窗帘拉得严实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看到车夫的侧脸——四十来岁,面无表情,但右手握鞭的姿势很特别,虎口处隐约有刺青。
是玄蛇卫的人。
“记下车夫的样子。”陆千户吩咐,“画下来,查他的身份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进去后,侧门重新关上。再没有动静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天色完全暗了。染坊里亮起灯,但窗户都糊着纸,看不清里面。
“千户,要不要靠近点?”一个卫卒问。
“不。”陆千户摇头,“玄蛇卫肯定有暗哨。靠近了会被发现。”
他继续观察。
亥时初,第二辆马车来了。
这次是辆更普通的乌篷车,拉车的马也很瘦,像普通百姓家的车。但车辕上坐的人——虽然穿着粗布衣服,但背挺得笔直,下车时动作轻捷,明显是练家子。
而且,这个人走路时,右腿微跛。
陆千户心头一震。
瘸腿。
朱七?
他立刻举起千里镜,想看清那人的脸。但那人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巴。下巴上……有道疤。
是朱七。
陆千户握紧千里镜。朱七果然没离开江州,而是被徐文渊藏起来了。现在他出现在青莲染坊,说明这里确实是玄蛇卫的据点。
朱七敲门,三长两短。门开了,他闪身进去。
“记下这个敲门暗号。”陆千户说。
“是。”
染坊里的灯又多亮了几盏。从外面看,人影幢幢,至少有七八个人在里面。
他们在等谁?
宫里的人?
陆千户看了眼天色。亥时正,宫里的人如果要出宫见徐文渊,也该是这个时辰。
正想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马车,是单骑。
一匹黑马从街角转出,马背上是个穿黑袍的人,戴着兜帽,看不清脸。马在染坊正门前停住,骑手下马,动作有些笨拙,不像习武之人。
他敲了门——五下,两快三慢。
门开了。骑手进去,马被牵到后院。
陆千户心跳加速。
这个人,可能就是宫里来的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就算现在冲进去,对方也可以咬死不认,说是普通访客。甚至可能反咬一口,说他擅闯民宅。
必须等他们谈正事,拿到证据。
染坊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。
陆千户和卫卒们轮班监视,眼睛都不敢眨。
子时三刻,门开了。
黑袍骑手出来,上马离开。随后,朱七和那个车夫也出来了,各奔东西。
陆千户立刻下令:“分三组,跟!一组跟骑手,一组跟朱七,一组跟车夫。不要打草惊蛇,只跟到落脚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