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易前一天，江州城表面平静，暗地里的暗流却已汹涌如潮。
沈清辞天没亮就醒了。她坐在镜前，看着镜中那张尚且青涩的脸，开始动手改变它。这是前世做艺人经纪时学的手艺——简单的化妆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。
她用深色的脂粉将脸颊打暗，让肤色看起来更粗糙；用细炭笔在眼角画了几道极浅的细纹；眉毛描粗了些，显得更英气；最后，在唇上涂了一层淡青色的口脂，让嘴唇看起来干裂、缺乏血色。
然后是头发。她将长发全部束起，用布巾裹成一个普通的男子发髻，插一根普通的木簪。换上青黛准备的粗布长衫——灰扑扑的颜色，毫不起眼。腰带上挂了一个小小的算盘，袖中暗袋里塞了几本空白的账册和一支炭笔。
对着铜镜转了一圈，镜中人已不再是那个眉眼清丽的年轻女官，而是一个面容疲惫、眼神谨慎的中年账房先生。
“像吗？”她问刚进来的青黛。
青黛仔细打量：“七八分像。但走路姿势、说话声音还得改。账房先生常年伏案，背会微驼；声音不会太清脆，因为很少大声说话。”
沈清辞练习了几遍，背微弓，脚步放慢，说话时故意压低声线，带点沙哑。
“对了，”青黛递过来一个小布包，“这里面是姜片。如果紧张，就含一片，能让声音更哑。还有这个——”她又拿出一小瓶药油，“抹一点在太阳穴，能让你眼睛发红，像熬夜算账的样子。”
准备得很周全。
“青黛姐姐，”沈清辞问，“你以前……也扮过吗？”
青黛顿了顿：“扮过。青衣署的人，有时候需要换个身份办事。”
她没多说，但沈清辞从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痛楚。每个人都有过去，青衣署的人，可能都有不愿提起的经历。
准备妥当，沈清辞去了正堂。
周掌事和陆千户已经在等。看到她这身打扮，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差点没认出来。”陆千户说。
周掌事点头：“可以。但记住，到现场后，少说话，多低头。你的任务是看和记，不是参与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千户摊开码头的地图：“今晚子时，三号泊位。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——”
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：“码头入口，二十人，扮成巡夜的差役；水上，十条快船，藏在芦苇荡里；码头外围，三十人，分三组，一组在堆货场，一组在仓房区，一组在制高点。我亲自带十个人，在离泊位最近的二号仓房里。”
“苏文远那边呢？”周掌事问。
“他带五个伙计，加上沈清辞和青黛，一共八个人。”陆千户说，“马车两辆，一辆装银子，一辆备用。交易时，苏文远和赵秉文谈，沈清辞负责验货点银，青黛贴身保护。其他伙计负责搬运。”
“赵秉文会带多少人？”
“他说带五个。”陆千户说，“但根据玄蛇卫的作风，暗处至少还有十个。而且……我怀疑徐文渊会派人暗中监视。”
“虎符呢？”沈清辞问，“陈平说的那枚虎符，会出现吗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陆千户摇头，“但如果我是徐文渊，这么重要的交易，肯定会带上有分量的信物。虎符最合适。”
周掌事补充：“还有那个宫里来的人。如果交易涉及虎符，他可能会露面。”
正说着，一个卫卒匆匆进来：“千户，有发现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盯知府衙门的人回报，今天凌晨，有一辆马车从衙门后门出来，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。宅子的主人……姓王，是个太监，在宫里当差，这次是回乡探亲。”
王太监。
姓王，太监，宫里来的。
所有线索都对上了。
“宅子现在什么情况？”陆千户问。
“守卫很严，至少有八个护院，都是练家子。我们的人不敢靠近，只能远远盯着。”卫卒说，“但上午有人从宅子里出来，去了……青莲染坊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中年妇人，说是送绣品的。但我们的人认出来，她是刘知府的小妾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刘知府的小妾，给王太监送绣品？这不合常理。除非……送的不是绣品，是消息，或者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刘知府也牵涉其中。”周掌事说，“而且程度不浅。连小妾都动用了，说明他很信任王太监，或者……很怕王太监。”
陆千户冷笑：“一个知府，怕一个太监？除非这个太监背后，有他得罪不起的人。”
“宫里的人。”沈清辞说，“王太监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的心腹。他这次来江州，可能不只是探亲，而是奉命办事。”
办什么事？
促成毒盐交易？接收虎符？还是……别的？
“继续盯。”陆千户下令，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尤其是王太监，一定不能让他发现我们在盯他。”
“是。”
卫卒退下。
陆千户看向沈清辞：“今晚的交易，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如果王太监也去了码头……”
“那就一网打尽。”周掌事说，“但前提是，我们有足够的证据。私盐交易，罪不至死；但如果加上私留御赐虎符、勾结太监、图谋不轨……那就是重罪。”
“我们需要虎符实物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或者，亲眼看到虎符出现在交易现场。”
“所以你的任务很重要。”陆千户看着她，“如果看到虎符，记住它的样子、谁拿出来的、怎么交接的。这些都是证据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午时，苏文远来了。
他也换了装扮，更显富态，绸衫更华丽，玉佩更贵重。身后跟着两个伙计，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。
“银子备好了。”苏文远打开箱盖，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，整整齐齐排列，“一千二百两，都是官银，但熔掉了印记，查不出来源。”
沈清辞拿起一锭看了看。银子成色很好，确实是官银，但底部的铸造印记被磨平了。这种手法很专业，不是普通商人能做到的。
“舅舅从哪弄来的？”
“自有门路。”苏文远没多说，“今晚装货的船，我也安排好了。是条旧漕船，但船底加固过，速度快，吃水深，能装五百石。船工都是我的人，可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