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泊位在码头最西侧，远离主航道，是个废弃的小码头。木制栈桥年久失修，踏上去吱呀作响。栈桥尽头停着一艘旧漕船，船身斑驳，桅杆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，在夜风中摇曳。
沈清辞跟着苏文远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栈桥上。她微微弓着背，手里紧紧抱着装账册的布包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四周。
码头很安静，安静得不正常。远处主码头的喧嚣传不到这里，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，还有风吹过废弃仓房缝隙的呜咽声。但沈清辞能感觉到，暗处有很多眼睛。
栈桥两侧的阴影里，堆货场的货堆后，甚至水面下，都藏着人。陆千户的人，徐文渊的人，也许还有别人的人。
走到船边，赵秉文已经在等了。他身后站着三个汉子，都是短打扮，精悍结实。其中一个脸上有疤，右手虎口处隐约可见刺青——玄蛇卫的人。
“胡老板果然准时。”赵秉文笑着迎上来，目光扫过苏文远身后的沈清辞和青黛，“这两位是……”
“我的账房先生和管事。”苏文远说，“账房负责点货验银，管事负责调度搬运。赵师爷不介意吧？”
“不介意，不介意。”赵秉文嘴上这么说，却多看了沈清辞两眼，“这位先生……看着面生。”
沈清辞压低声线，声音沙哑：“小人姓沈，在胡老板手下做账五年了。第一次来江州，请赵师爷多关照。”
她说话时微微低头，眼神下垂，完全是个谨小慎微的账房模样。
赵秉文没再怀疑：“好说。货在船上，胡老板请验。”
众人上船。船舱里堆满了麻袋，和之前在仓库看到的一样，黄褐色的盐从麻袋破口处露出来。苏文远示意沈清辞去验。
沈清辞走到麻袋前，用手抓起一把盐，仔细看了看，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。盐的气味很刺鼻，混杂着石灰和硫磺的味道。她假装尝了一点，立刻皱眉：“东家，这盐……杂质太多了。”
“一分钱一分货。”赵秉文说，“胡老板要的量大，时间又紧，只能这个成色。”
苏文远故作犹豫，和赵秉文讨价还价起来。沈清辞趁机继续验货，她仔细检查每一个麻袋的封口、重量、气味，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船上的人。
除了赵秉文带来的三个，船上还有五个船工，都在甲板上忙碌。但沈清辞注意到，其中一个船工的动作很生疏，扛麻袋时明显不得要领——不是常年干活的船工。而且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腰间，那里鼓鼓的，像藏着兵器。
玄蛇卫的人混在船工里。
正想着，栈桥上又传来脚步声。
一群人从暗处走来，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，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，手里拄着拐杖，走路有些跛。他身后跟着四个人，都是精壮汉子，眼神锐利。
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是朱七。那个在义庄放火的老乞丐，此刻虽然换了衣服，洗了脸，但瘸腿、驼背、脸上的疤，都对得上。
朱七身后的人里，有一个特别显眼——身材高大，面白无须，虽然穿着寻常富户的绸衫，但走路时习惯性地微弓着背，双手拢在袖中。那是太监的体态。
王太监。
他真的来了。
沈清辞低下头，假装继续验货，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。
朱七上船，对赵秉文点了点头，然后看向苏文远：“这位就是胡老板？”
“正是。”苏文远抱拳，“阁下是……”
“我姓朱，替主家办事。”朱七说，“货都看过了？”
“正在验。”
“不用验了。”朱七摆摆手，“都是好货。胡老板把银子交了，船就可以开走。”
苏文远皱眉：“这不合规矩吧？总得让我的人验完……”
“规矩？”朱七冷笑，“胡老板，做这种生意，哪有什么规矩。信不过，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
沈清辞能感觉到，船上的空气都凝固了。甲板上的“船工”们停下了手里的活，手悄悄摸向腰间。栈桥两侧的阴影里，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就在这时，王太监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尖细，但刻意压低了：“老朱，和气生财。胡老板谨慎些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他说话时，目光扫过沈清辞，停留了片刻。
沈清辞心跳如鼓，但强迫自己镇定，继续低头验货。
王太监走到苏文远面前：“胡老板，实不相瞒，这批货……不光是盐。还有些别的东西，要一并运走。所以，价钱得加。”
“加多少？”
“加五百两。”王太监伸出五根手指，“一共一千七百两。现银。”
苏文远脸色变了：“这……赵师爷可没说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王太监说，“胡老板要是不愿意，可以走。但今晚的事，就烂在肚子里。要是说出去半个字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。
沈清辞知道，这是试探。如果苏文远轻易答应，反而可疑。一个正经商人，遇到这种临时加价，肯定会犹豫，甚至可能翻脸。
果然，苏文远沉下脸：“朱老板，王老板，你们这是把我当猴耍？说好的一千二百两，现在又加五百两。当我胡某人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？”
“胡老板息怒。”赵秉文赶紧打圆场，“这事怪我，没提前说清楚。但王老板要运的东西……确实重要。这样，我那份佣金不要了，算补偿胡老板，如何？”
苏文远沉默，似乎在权衡。
沈清辞趁机走到他身边，低声道：“东家，这生意……风险太大了。要不咱们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苏文远呵斥她，“这里轮得到你说话？”
他转头看向王太监：“加五百两可以。但我要知道，运的是什么东西。万一是什么违禁品，连累我怎么办？”
王太监和朱七对视一眼。
朱七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，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盒。打开木盒，黑丝绒衬底上，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金质令牌。
烛光下，令牌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正面刻着一条盘龙，龙眼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。宝石在火光映照下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，但在某个角度，又隐约透出一点紫色。
虎符。
先帝赐给徐文渊的漕运虎符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。她看到了，真的看到了。陈平说的特征都对——巴掌大小，金质，盘龙，红宝石眼睛，火光下变色。
王太监拿起虎符，递给苏文远：“胡老板可以看看。这是通关的信物，沿途关卡见到此符，一律放行。有了它，你的货可以畅通无阻运到北境。”
苏文远接过虎符，仔细看了看，又递还给王太监：“这东西……来头不小吧？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王太监收起虎符，“胡老板只要知道，有了它，这趟买卖稳赚不赔。五百两，买的是平安。”
苏文远犹豫再三，终于点头：“好。一千七百两。但我只带了五百两现银，剩下的……要等货到北境，收到尾款才能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