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青衣署后门。
沈清辞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,头发用最普通的蓝布包着,脸上抹了灶灰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五六岁,像个饱经风霜的年轻妇人。青黛给她准备的身份是“苏娘子”,丈夫病故,从北边逃难来的,在江州无亲无故,靠做零工过活。
“染坊招工告示贴出去半天,报了三十多个人。”青黛一边帮她整理衣领,一边低声说,“秦朗已经混进去了,扮成运货的杂工,叫秦大。你们在里头尽量不要直接接触,免得惹人怀疑。”
“染坊里有多少玄蛇卫?”沈清辞问。
“明面上有三个护院,都是生面孔,应该就是。”青黛说,“暗处可能还有。徐文渊知道昨晚的事后,肯定加强了防备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名单可能藏在哪儿?”
“染坊占地五亩,有正院、染房、晒场、仓房、后院和一处独立的小楼。”青黛摊开一张简图,“小楼是徐文渊来江州时的住处,守卫最严。但我觉得,名单不会放在太显眼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看着图。染坊的布局很规整,像个“回”字形。正院是门面,染房是工作区,晒场晾布料,仓房存原料和成品,后院是下人住处和厨房,小楼在最深处,单独一个院子。
“染房有多大?”
“三大间,每间有十二口染缸,都是老式的大缸,深六尺,直径四尺。”青黛说,“工人每天要下缸清洗、搅料,很辛苦。”
沈清辞盯着图上的染房区域。三十六口大缸,每口都能藏东西。而且染缸常年有颜料,气味浓,能掩盖其他气味。如果她是徐文渊,可能会把名单藏在染缸的夹层或者缸底。
“我今天主要做什么工?”
“清洗染缸。”青黛说,“新招的女工都干这个。要把缸里的旧颜料清出来,刷洗缸壁,准备换新料。这活儿又脏又累,没人爱干,所以才会临时招工。”
脏活儿,反而方便探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青黛递给她一个小荷包,“里面是些干粮和药。染坊的饭菜不一定干净,你吃自己的。如果感觉不对劲,就吃一颗药丸,能暂时压制毒性。”
沈清辞接过,藏进怀里。
卯时初,天刚蒙蒙亮,沈清辞跟着几个同样应招的女工,往城北青莲染坊走去。
女工们大多三四十岁,面色枯黄,手上都是茧子。她们低声交谈着,抱怨工钱低,活儿累。沈清辞低着头跟在后面,不插话,只默默听着。
“听说这染坊的东家是个大官?”
“早不是了,致仕了。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你看那门脸,多气派。”
“气派有什么用,工钱给得抠搜。一天才二十文,还不够买两斤米。”
“有得挣就不错了。今年灾荒,好多地方没活儿干……”
走到染坊门口,已经聚了二十多人。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拿着名册,挨个点名。
“苏娘子。”
“在。”沈清辞上前。
管事打量了她几眼:“哪儿人?”
“北边来的,家里遭了灾。”
“会干活吗?”
“会。以前在老家帮人洗过布。”
管事点点头,在她名字旁画了个勾:“进去吧,找李嬷嬷领活儿。”
染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一进门就是正院,青砖铺地,两侧是厢房。穿过正院,进入染房区,一股浓烈的染料气味扑面而来。三大间染房并排,每间都敞着门,能看见里面一排排巨大的染缸,像蹲伏的巨兽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等在染房门口,一脸严肃:“新来的都听好了!我是李嬷嬷,管你们干活。今天的活儿是清洗三号染房的十二口缸。两人一组,一个下缸清淤,一个递工具。午时休息两刻钟,申时下工。工钱一天一结,干不好扣钱。都听明白了吗?”
女工们稀稀拉拉地应着。
李嬷嬷皱眉:“都精神点!开始干活!”
沈清辞被分到一个叫春婶的中年妇人一组。春婶话多,一边递刷子一边唠叨:“妹子你看着面生,刚来江州?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没了,就我一个。”
“可怜见的。”春婶叹气,“这世道,女人没个男人撑腰,难活啊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专心刷洗缸壁。染缸很深,她整个人站在缸里,只露出肩膀以上。缸壁黏滑,是常年积攒的颜料垢,要用硬刷子用力刷才能刷掉。
她一边刷,一边仔细观察缸壁和缸底。缸是陶制的,内壁光滑,没有明显的夹层。但当她刷到缸底时,感觉脚下的触感不太一样——缸底中央似乎略微凸起,踩上去有点硌脚。
她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。缸底中央确实有个巴掌大小的区域,比周围高一点,边缘有极细的缝隙。
有机关?
她不动声色,继续刷洗。等春婶去拿清水时,她快速蹲下,用手指抠了抠缝隙边缘。缝隙很细,指甲都插不进去。但用力按压时,那块区域微微下沉,发出极轻微的“咔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