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将至,沈清辞换上深色衣裳,将油纸包仔细藏在贴身处,又检查了一遍袖中的小刀和颈间的铜哨。她推开窗,正要翻出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不是约定的三长两短暗号,而是两短一长。
她心头一紧,握紧小刀,低声问:“谁?”
“我。”是青黛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开门。”
沈清辞打开门。青黛闪身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神色凝重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清辞问,“不是说好秦朗来接我吗?”
“计划有变。”青黛迅速关上门,“刘知府的人盯得太紧,后墙外有暗哨。秦朗已经引开他们了,但我们得换个地方见面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城隍庙后山的破观。”青黛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粗布衣裳,“换上这个,扮成上山采药的村姑。我们从西侧门走,那里有个狗洞,平时没人注意。”
沈清辞没有多问,立刻换上衣裳。青黛又给她脸上抹了些黄泥,头发打乱,用布巾包住。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东厢房,穿过青衣署荒废的后花园,来到西侧墙边。
墙根果然有个被杂草遮掩的狗洞,不大,但足够一个瘦小的人钻过。青黛先钻出去探查,片刻后传来鸟叫声——安全。
沈清辞跟着钻出去。墙外是条小巷,堆满杂物,臭气熏天。青黛拉着她,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,避开打更人和巡夜的差役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来到城墙根下。
城墙在这里有个缺口,是早年暴雨冲垮后修补不善留下的,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。钻过缺口,就出了城。
城外是一片荒地,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。青黛指着山腰一点微弱的火光:“那边就是破观。快走,天亮前必须回来。”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。山路崎岖,沈清辞几次差点滑倒,都被青黛拉住。青黛的手很稳,力气也大,完全不像个普通女官。
“青黛姐姐,”沈清辞忍不住问,“你以前……是做什么的?”
青黛沉默片刻:“我父亲是边军百户,战死了。母亲改嫁,把我卖给人牙子。是周掌事买下我,带进青衣署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但沈清辞听出了其中的辛酸。
“所以你会武?”
“会一点。”青黛说,“青衣署的女官,多少都要学些防身术。尤其是……外出办事的时候。”
这个“办事”,显然不光是抄抄写写。
又走了半刻钟,破观到了。那是一座废弃的小道观,门匾早已不见,院墙塌了一半。观里点着一盏油灯,秦朗站在门口等他们。
“殿下在里面。”秦朗说,“快进来。”
观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,神像东倒西歪,供桌上积满灰尘。但后殿却收拾得很干净,地上铺着草席,中间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摊着一张地图。
萧执坐在桌旁,依然是一身玄色常服,但没披大氅。他正在看地图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起身,微微颔首。
“民女见过二殿下。”沈清辞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执示意她坐下,“秦朗说,你们遇到了麻烦?”
“刘知府的人盯得很紧。”青黛回答,“我们绕了很久才甩掉。”
萧执点头:“意料之中。徐文渊在江州经营二十年,眼线遍布。昨晚染坊大火,他肯定知道是我们做的,所以加强监视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:“东西带来了?”
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油纸包,双手奉上。
油纸包在烛光下泛着黄,那个“徐”字蜡封鲜红刺眼。萧执接过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仔细检查蜡封的完整性。
“没有被动过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拿到后一直贴身藏着。”
萧执点头,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刀,在蜡封边缘轻轻划了一圈。蜡封脱落,露出里面折叠的纸张。
他没有用手去碰,而是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挑开,铺在桌上。
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,至少有三四十个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、籍贯、还有……一个数字。
沈清辞凑近看。最上面一行写着:“户部侍郎李文翰,景州人,三。”下面一行:“江州知府刘守义,江州人,五。”再往下:“漕运分司提举孙……”
都是官员,而且大多是实权职位。名字后面的数字,可能是某种代号,也可能是……受贿的金额?
但萧执的脸色却越来越沉。
“不对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沈清辞问。
“这份名单……太干净了。”萧执指着上面的名字,“这些人,都是明面上和徐文渊有来往的,或者是他提拔的。但真正重要的那些人——宫里的、军中的、还有那些隐藏很深的——一个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想起苏文远的话:“舅舅说,名单可能分两份。”
“两份?”萧执皱眉,“你舅舅还说了什么?”
沈清辞把苏文远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萧执听完,沉默良久,才缓缓说:“赵秉文没有骗人。徐文渊确实有两份名单。一份是‘明线’,就是这些文官和地方官。另一份是‘暗线’,是宫里、军中、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:“徐文渊这只老狐狸……他知道名单一旦泄露,就是灭门之祸。所以他把名单分开藏,就算我们找到一份,也动不了他的根基。”
“那另一份名单在哪里?”秦朗问。
“可能在徐文渊自己手里,也可能……交给了更可靠的人。”萧执转身,“比如,三皇子。”
三皇子。
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如果另一份名单在三皇子手里,那就意味着,徐文渊的势力已经和夺嫡之争彻底捆绑。要动徐文渊,就等于动三皇子。而三皇子背后,是宫里那位最得宠的贵妃,甚至可能是……皇帝。
“殿下,”秦朗低声说,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按原计划进行。”萧执走回桌边,“这份名单虽然不完整,但足够敲山震虎。我回京后,会把这些名字透露给御史台,让他们弹劾。徐文渊为了自保,一定会动起来。他一动,破绽就出来了。”
这是打草惊蛇之计。
但沈清辞担心:“如果徐文渊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他会的。”萧执说,“但我需要他跳。只有他跳出来,我才能抓住他的尾巴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:“沈姑娘,接下来的事,会很危险。徐文渊知道名单丢了,一定会查是谁干的。你首当其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会小心。”
“光小心不够。”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,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令牌是铁质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萧”字,背面是复杂的云纹。
“这是我的私令。”萧执说,“凭此令,你可以调动我在江州的任何人手。如果遇到危险,就出示此令,他们会保护你。”
沈清辞接过令牌,沉甸甸的,像有千钧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