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的手在抖。
不是冷的,虽然浑身湿透,三月清晨的寒风像刀子刮过皮肤。是信上的字让她发抖。
青黛挣扎着坐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——居然还能用。她吹亮微弱的火光,凑近信纸。
信是徐文渊写给三皇子的,日期是永徽十二年正月。那时候父亲刚入狱三个月,而她已经和妹妹充入青衣署为奴。
信很长,措辞恭敬但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从容:
**“臣文渊谨奏三皇子殿下:前次所议之事,已安排妥当。漕运分司孙提举乃臣旧部,忠心可用。北境军粮之事,可依计而行。然二皇子在北境根基渐固,不可不防。臣以为,当双管齐下:一则减其粮草,二则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水浸得模糊了,但关键信息还在——徐文渊承认了自己策划克扣北境军粮,而且是奉三皇子之命。
第二封信更短,日期是永徽十二年三月,也就是一个月前:
**“殿下钧鉴:青衣署周氏似有所察,已命刘守义(刘知府)施压。然沈明章之女入青衣署,恐生变数。臣以为,当早除之。”
沈清辞心脏像被重锤砸中。
徐文渊早就想杀她。从她进青衣署第一天起,她就在死亡名单上。
“还有第三封。”青黛声音虚弱,但手很稳,小心地展开最后一张信纸。
这封信不是写给三皇子的,而是写给一个叫“王公公”的人。日期是永徽十二年二月,码头爆炸案发生前一个月。
**“王公公台鉴:前次所托之物,已备齐。盐五百石,分五批运。首批百石,三月底前可抵。然镇抚司陆某插手,恐有碍。望公公在宫中斡旋,调离此人。事成之后,定有厚报。”
王公公——就是那个被灭口的王太监。
所以整个毒盐交易,宫里也有人参与。而且徐文渊为了促成交易,甚至想让王太监在宫里活动,把陆千户调走。
三封信,三个人物:三皇子、王太监、还有徐文渊自己。一张清晰的关系网。
“这些信……”沈清辞喉咙发干,“足以定徐文渊死罪。通敌、贪腐、谋杀官员、勾结皇子……”
“也足以定三皇子谋逆之罪。”青黛补充,“但光有信不够。徐文渊可以抵赖,说信是伪造的。三皇子更不会认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需要人证。”青黛说,“赵秉文、朱七、或者……名单上那些人,总有一个会开口。”
她说着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血。
沈清辞这才注意到,青黛脸色惨白如纸,右手一直捂着左肋。洪水冲下来时,青黛为了保护她和木盒,撞到了水坝的石头。
“你受伤了!”沈清辞急忙扶住她。
“肋骨可能断了。”青黛咬牙,“但不碍事。先离开这里,放水不是意外,是有人要灭口。他们很快就会来查看。”
“秦朗呢?”
青黛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秦朗身手好,应该能自保。我们先走,回青衣署。”
可是怎么走?两匹马在洪水来时受惊跑了,她们现在浑身湿透,青黛还受了伤,离江州城二十多里路。而且徐文渊的人肯定在找她们。
正发愁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沈清辞心头一紧,急忙把信收进木盒,和青黛躲到岩石后面。青黛已经拔出了短剑,虽然手在抖,但眼神决绝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至少有四五匹马。
沈清辞握紧袖中小刀,脑子里飞快计算:如果只有三四个敌人,青黛伤成这样,她能拖住一个,但……
“沈姑娘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是陈校尉!
沈清辞探出头,看见陈校尉带着三个镇抚司的卫卒,正焦急地四处张望。他们穿着便装,但腰间的刀和警惕的眼神暴露了身份。
“陈校尉!”她站起来。
陈校尉看见她们,立刻策马过来:“你们没事吧?秦朗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洪水突然放闸,我们被冲散了。青黛受伤了。”
陈校尉下马,查看青黛的伤势,眉头紧皱:“伤得不轻,得赶紧治。”他吩咐一个卫卒,“你带青黛姑娘先回城,找可靠的大夫。其他人,跟我去找秦朗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拉住他,“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“秦朗今早出发前,跟我说了计划。”陈校尉说,“他说如果午时没回来,就带人来龙喉峡接应。我们刚到三川口,就听见水坝放水的声音,知道出事了。”
原来秦朗早有准备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你和青黛先回去。”陈校尉说,“这里交给我。如果秦朗还活着,我一定把他带回来。”
沈清辞想留下,但看看青黛苍白的脸,知道不能任性。她将木盒交给陈校尉:“这个,你保管好。比命重要。”
陈校尉接过,感受到重量,神情凝重:“这是……”
“徐文渊和三皇子的密信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“还有他策划毒盐案、谋杀我父亲的证据。”
陈校尉的手紧了紧:“我明白了。你放心,人在信在。”
一个卫卒扶青黛上马,自己也翻身上去,护着她往城里走。青黛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:“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陈校尉又让另一个卫卒护送沈清辞。但沈清辞摇头:“我跟你们一起找秦朗。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校尉断然拒绝,“秦朗交代过,你的安全第一。而且如果你出事,这些信就白拿了。”
他说得对。沈清辞咬了咬牙,终于点头。
回城的路上,沈清辞心神不宁。她频频回头,望向龙喉峡的方向。秦朗是为了保护她才来的,如果他出事……
“沈姑娘别担心。”护送她的卫卒是个年轻小伙子,叫李四,话很多,“秦校尉功夫好着呢,当年在北境,一个人能打十个蛮子。这点洪水,淹不死他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在北境的事?”
“我也是北境军出来的。”李四说,“三年前跟着秦校尉一起被二殿下调到镇抚司。秦校尉是二殿下的亲卫,最信任的人。”
原来秦朗是萧执的亲卫。难怪萧执让他留下保护自己。
“二殿下他……”沈清辞试探着问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李四想了想:“不好说。治军严,赏罚分明,对手下弟兄好,但对敌人狠。北境那些蛮子听到二殿下的名字都哆嗦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我觉得,二殿下心里有事。”李四说,“有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,望着京城方向,能站一整夜。秦校尉说,二殿下肩上的担子太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