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破晓时,三人已离开江州三十里。
马匹浑身是汗,口鼻喷着白气,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。沈清辞勒住缰绳,望向身后——地平线上,江州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那个方向的天际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,像是大火未熄。
青衣署烧了一夜。
她攥紧缰绳,指节发白。
“不能再跑了。”孙大夫喘着粗气,“马受不了,人也受不了。青黛姑娘的伤必须处理,否则会感染。”
青黛伏在马背上,脸色灰败,已经陷入半昏迷。她的衣襟被血浸透,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发出痛苦的闷哼。
沈清辞环顾四周。这里是官道旁的一片荒林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远处有个废弃的土地庙,勉强能藏身。
“去那里。”她下马,和孙大夫一起把青黛扶下来。
土地庙比想象中更破,门板没了,神像倒了,但至少能挡风。孙大夫从马背上取下药箱——周掌事准备得很周全,连金疮药和纱布都有。
他撕开青黛的衣襟,露出左肋的伤口。不是简单的撞伤,而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,边缘发黑,已经化脓。
“水里有东西。”孙大夫脸色凝重,“可能撞到了水坝的铁钉或者碎瓷。伤口感染了,必须清创,否则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:会死。
“需要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“热水、干净的布、烈酒,最好还有针线。”孙大夫说,“但这些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看向庙外。天色已经大亮,官道上开始有行人。大多是赶早市的农户,推着车,挑着担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碎银,又看看青黛惨白的脸。
“我去弄。”她说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孙大夫拦住她,“徐文渊的人肯定在找你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们以为我会拼命逃,不会想到我敢在附近停留。最危险的地方,有时候最安全。”
这是前世带艺人躲狗仔时悟出的道理:当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往东逃的时候,往西躲反而更安全。
她脱下外衣,换上包袱里那套粗布衣裳,又把头发打乱,抹了些泥在脸上。最后,她拿出周掌事的令牌,犹豫了一下,还是贴身藏好——这东西不能露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她对孙大夫说,“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回来,你就带青黛继续往北走,别管我。”
“沈姑娘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沈清辞走出土地庙,沿着官道往回走——不是往北,是往南,朝江州方向。走了约莫二里,看见路边有个茶棚,刚开张,一个老汉正在生火。
“老伯,”她走过去,声音故意放得沙哑,“讨碗水喝。”
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起疑:“自己舀,缸在那边。”
沈清辞舀了水,慢慢喝着,耳朵却竖着听棚里其他客人的谈话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昨晚城里出大事了。”
“啥事?”
“青衣署走水了,烧了大半。说是意外,可我表哥在衙门当差,说看见有黑衣人进去,然后才着的火。”
“黑衣人?强盗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今天城门查得特别严,进出都要搜身,说是抓逃犯。”
“抓谁啊?”
“没说。但悬赏一百两呢!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。一百两,够普通人家吃十年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
她又听了片刻,没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,便放下碗,走到老汉身边:“老伯,我想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烈酒,越烈越好。还有针线,干净的布。”
老汉古怪地看她一眼:“姑娘家买烈酒干啥?”
“家里有人摔伤了,得消毒。”沈清辞说,“再买点干粮,还要一壶热水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半钱银子——这是周掌事准备的碎银里最小的一块。
老汉接过银子,掂了掂,脸上露出笑容:“等着。”
片刻后,他拿来一个酒葫芦、一小包针线、几块干净的粗布,还有两个馒头和一壶热水。沈清辞把东西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,转身要走。
“姑娘,”老汉忽然叫住她,“看你面生,不是本地人吧?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:“逃难来的。”
“往北走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劝你,换个方向。”老汉压低声音,“北边的关卡查得最严。往东走,过青龙江,从那边绕道北上,虽然远点,但安全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:“老伯怎么知道这些?”
老汉笑了笑:“我在这儿开茶棚二十年了,什么没见过。昨天下午,就有官差来打招呼,说要是看见独行的年轻女子,特别是受伤的,立刻上报。你虽然扮得邋遢,但手细皮嫩肉的,不像干粗活的人。”
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老伯要报官吗?”
“报什么官。”老汉摆摆手,“我儿子当年就是被官府冤枉,死在牢里的。我看你眼神清正,不像是坏人。赶紧走吧,趁现在人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