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多谢。”
她转身快步离开。走出很远,回头还能看见老汉在茶棚前扫地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好人还是有的。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总还有一些微光。
回到土地庙时,青黛已经醒了,但很虚弱。孙大夫用热水清洗了伤口,脓血流了不少,但清理干净后,伤口看起来更狰狞了。
“得缝合。”孙大夫说,“但我没麻沸散,会疼死人。”
“缝。”青黛咬着布巾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沈清辞按住她的肩:“忍着点。”
孙大夫的手很稳。针穿过皮肉时,青黛浑身绷紧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但硬是没晕过去。沈清辞看着她,想起前世那些在片场受伤却坚持拍完戏的艺人——有些人,骨子里就有股不服输的劲。
缝了七针。最后一针打结时,青黛终于撑不住,昏了过去。
孙大夫抹了把汗:“伤口太深,就算缝合了,也可能再裂开。而且她失血过多,需要静养,不能颠簸。”
沈清辞看着昏迷的青黛,又看看庙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官道。
不能留,也不能走。
两难。
她走到庙门口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从这里到北境,至少还有半个月的路程。青黛撑不了那么久。
“孙大夫,”她忽然问,“这附近有没有可靠的地方,能让她养伤?”
孙大夫想了想:“往东二十里,有个叫‘回春堂’的医馆,是我师弟开的。他人可靠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那里离江州太近,徐文渊的人可能会查到。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沈清辞重复这句话,“徐文渊以为我们会拼命往北逃,不会想到我们敢留在附近。而且医馆人多眼杂,反而好藏身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我一个人去北境。”沈清辞说,“轻装上阵,速度快。你们留下养伤,等风头过了,再往北走。”
“不行!”孙大夫断然拒绝,“周掌事让我保护你,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“你不是保护我,是保护这些信。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个防水的皮囊,“青黛伤成这样,带着她走不快,也走不远。万一被追上,信丢了,所有人都白死。”
她说得很冷静,像是在分析一场公关危机的最优解。前世带艺人处理负面新闻时,她常要做这种冷酷的抉择:保艺人,还是保项目?有时候,必须牺牲局部,才能保住全局。
孙大夫沉默。他知道沈清辞说得对。
“而且,”沈清辞补充,“我一个人目标小,容易躲藏。你们在医馆养伤,也能帮我打探消息——徐文渊接下来会做什么,朝廷有什么反应,这些我都需要知道。”
“怎么联系?”
“不用联系。”沈清辞说,“等你们伤好了,直接去北境。如果我没到,就把信交给二皇子,说是我让你们送的。”
这是孤注一掷。如果她在路上出事,至少信能送到。
孙大夫看着她,良久,叹了口气:“你和你父亲真像。当年他查案时,也是这样,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给青黛喂了点水,又检查了一遍伤口。血止住了,但青黛还在发烧。孙大夫说这是正常的伤口热,但必须小心照顾。
“我会照顾好她。”孙大夫说,“但你……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沈清辞收拾了简单的行李:一点干粮,一壶水,几两碎银,还有那把袖中小刀。周掌事的令牌她贴身藏着,密信更是缝在了衣襟夹层里。
最后,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青黛,转身走出土地庙。
晨光刺眼,官道上尘土飞扬。
往北的路很长,很险。
但必须走。
她翻身上马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江州的方向。
周掌事,青黛,秦朗,陈校尉,还有那些不知名的青衣署同僚……
你们用命换来的机会,我不会浪费。
深吸一口气,她调转马头,向北驰去。
身后,土地庙渐渐远去。
前方,是未知的凶险,也是未竟的真相。
而她,只有一匹马,一把刀,和一腔孤勇。
够了。
已经够了。
马蹄扬起尘土,在晨光中画出决绝的轨迹。
这一天,是永徽十二年三月二十五。
距离父亲沈明章含冤而死,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。
距离真相大白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她会走到。
一定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