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晨露,沈清辞单人独骑向北而行。
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被抛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。她不敢走大路,在第一个岔路口就拐进了山林小道——这是前世躲避狗仔时养成的习惯:永远走预设路线之外的路。
马已经累坏了。从昨夜到现在,它几乎没停过。沈清辞在溪边停下,让马饮水,自己也掬了把冷水洗脸。水中的倒影让她愣了愣:那张脸脏污不堪,头发凌乱,眼神却锐利得像淬过火的刀。
她从包袱里取出干粮,就着冷水啃了几口。馒头又硬又冷,但她吃得很仔细——每一口都要嚼三十下,这是保持体力的方法。吃完后,她检查了身上的东西:碎银还剩三两七钱,干粮够吃两天,水囊是满的。那把袖中小刀被她绑在小臂上,随时可以抽出。
最重要的是密信。她解开衣襟,摸了摸夹层里的防水皮囊。东西还在。
重新上马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没有追兵,至少现在没有。但徐文渊不会善罢甘休,一百两的悬赏足以让无数人变成猎犬。
必须更快。
她拍马继续前行。小道崎岖,马速慢了下来,但胜在隐蔽。中午时分,她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个废弃的猎户木屋,决定稍作休息。
木屋里积了厚厚的灰,但有张破床和生火的痕迹。沈清辞拴好马,仔细检查了四周——没有近期有人来过的迹象。她不敢生火,只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,坐在门槛上吃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带艺人去山区拍公益广告时,也是这样坐在农家门槛上吃饭。那个艺人抱怨条件太差,她说:“想想那些一辈子住在这里的人。”
现在,她成了那个“住在这里的人”。
不,连这都不如。至少那些山民有家,有身份。她现在是个逃犯,连真实姓名都不敢用。
“沈清辞。”她轻声念自己的名字,像是要确认它的存在。
这个名字背负着父亲的冤屈、周掌事的嘱托、青黛的伤、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同僚的性命。她不能倒下,不能停下。
吃完最后一口干粮,她起身准备继续赶路。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马蹄声。
不止一匹。
沈清辞瞬间躲到木屋窗后,透过破木板缝隙往外看。官道上,五匹马疾驰而过,马上的人都穿着衙役的公服,腰间佩刀。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纸,时不时低头看。
悬赏令。
她的心跳加速。这么快就追到这里了?还是说,这只是常规巡查?
那队人在岔路口停下,似乎在商量什么。沈清辞屏住呼吸,手已经按在了小刀上。如果被发现,她只有一个人,一把刀,几乎没有胜算。
好在,那队人商量片刻后,选择了继续沿官道向北追去。马蹄声渐远。
沈清辞松了口气,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——他们往北追,说明徐文渊判断她会往北。那么北边的关卡一定更严。
不能往北走直线了。
她想起茶棚老汉的话:往东,过青龙江,绕道北上。
现在的问题是:青龙江在哪?怎么过?过了江之后又该怎么走?
她需要地图,或者说,需要信息。
前世带艺人做全国巡演时,她总会提前收集每个城市的交通图、酒店分布、媒体联络方式。信息就是武器,信息就是生命线。
现在,她两手空空。
“冷静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沈清辞,你处理过顶流艺人被全网黑的危机,处理过演唱会突发事故的公关,你能搞定这个。”
她开始回忆这几天在青衣署看到的东西。周掌事桌上有一张江州舆图,她扫过几眼。青龙江在江州东侧,是连通南北的水道,江上有渡口,过了江就是临县。
临县不属于江州管辖,是另一个知府的地盘。徐文渊的手伸不了那么长——至少明面上不能。
所以,青龙江是安全线。
问题是,怎么去青龙江?
她走出木屋,爬上附近的一个小山坡。高处视野开阔,能看见远方的官道像一条黄带子蜿蜒向北。往东看,是一片丘陵,再远些,似乎有水光。
应该就是青龙江。
直线距离大概……二十里?但山路难行,实际要走三十里不止。以现在的马速,天黑前能到就不错了。
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到渡口。夜间渡船停运,如果露宿江边,更危险。
做了决定,她不再犹豫,翻身上马,向东而去。
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。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,她只能牵着马穿林而过。树枝刮破了衣服,手上也多了几道血痕,但她顾不上这些。
下午申时左右,她终于听到了水声。
青龙江到了。
江水宽阔,水流湍急。岸边有个小渡口,停着两艘渡船。渡口旁有个茶棚,几个等船的人坐在里面喝茶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过去。她躲在树林里观察。
渡口有三个衙役在巡查,每个上船的人都要被检查行李,还要回答一些问题。她看见一个背着包袱的书生被拦下,衙役翻了他的包袱,又盘问了半天才放行。
更麻烦的是,渡口贴着一张告示,上面有画像——虽然画得粗糙,但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的轮廓。
是她。
悬赏令已经贴到这里了。
沈清辞退回到树林深处,蹲在溪边。她需要改变外貌。
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灰色外衣——这是孙大夫的旧衣,她当时多拿了一件以备不时之需。衣服很大,但正好可以掩盖身形。她又用溪水和着泥土,把脸、脖子、手都抹黑,头发重新打乱,用布条束成男子发髻。
最后,她找了根树枝,折成合适长度,当做拐杖——扮成腿脚不便的人,可以减少被盘问的可能。
收拾妥当,她对着溪水照了照。水里的人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行脚商,或者逃难的书生,总之不像悬赏令上的女子。
可以一试。
她牵着马走出树林,一瘸一拐地向渡口走去。
“站住!”刚到渡口,衙役就拦住了她,“干什么的?去哪?”
沈清辞压低声音,故意带点外地口音:“回差爷,小的去临县投亲。老家遭了灾,活不下去了。”
衙役上下打量她:“行李打开。”
沈清辞顺从地打开包袱——里面只有几件旧衣、一点干粮、还有几个铜板。衙役翻了一遍,没发现可疑的东西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脸上脏污,眼神畏缩。
衙役对比了一下悬赏令上的画像,摇摇头:“不是这个。走吧。”
“多谢差爷。”沈清辞收起包袱,牵着马往渡船走。
“等等。”另一个衙役忽然开口,“你这马哪来的?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路上买的。本来有头驴,病死了,只好把最后一点钱买了这匹老马。”
那衙役走到马前,摸了摸马背:“这马可不老。你看这牙口——”
“差爷好眼力。”沈清辞赔笑道,“实不相瞒,这马是捡的。昨天在路上,看见它驮着个货郎,货郎病倒了,我就用三两银子买了下来。那货郎急着治病,便宜卖给我的。”
她说得坦然,因为这里面有七分真三分假——马确实是青衣署的,但不是买的。但细节越具体,越可信。
衙役将信将疑,还想再问,渡船船夫喊了一声:“开船了!要上船的赶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