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风车马行在临县西街尽头,门脸不大,院子里却停着七八辆满载货物的马车。空气中弥漫着皮革、香料和草料混合的气味,十几个脚夫正在装车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观察片刻。院子里有三拨人:一拨是穿绸缎的商人,围在一起看货单;一拨是护卫打扮的壮汉,在检查兵器;还有一拨是杂役,忙前忙后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“找谁?”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从柜台后抬起头。
“听说有商队北上,想搭个伴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保持男声。
账房打量她一眼:“去哪?”
“北境。”
“北境大了去了,具体哪个城?”
“肃州。”沈清辞说了个离边境最近的大城。二皇子萧执的军营就在肃州附近,这是周掌事信中提到的。
账房翻开一本账簿:“肃州……倒是有车队去。但你是做什么的?为什么独身北上?”
“投亲。”沈清辞早已想好说辞,“表兄在肃州军中当差,老家遭了灾,去寻个活路。”
“军中?”账房眼神动了动,“可有凭证?”
沈清辞犹豫了一下,从怀中取出周掌事的令牌——但只露出一角,上面“青衣”二字清晰可见。这是冒险,但她需要增加可信度。
果然,账房脸色微变:“你是……”
“不方便说。”沈清辞收回令牌,“只求平安到肃州,路费照付。”
账房沉吟片刻,起身道: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沈清辞穿过院子,来到后院一间厢房。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方脸浓眉,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,正在看地图。
“陈爷,这位客人想去肃州。”账房说。
被称为陈爷的汉子抬起头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沈清辞:“什么来路?”
“说是投亲,表兄在军中。”账房补充道,“有青衣署的牌子。”
陈爷的眼神锐利起来:“青衣署的人,怎么这副打扮?”
沈清辞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“青衣署昨夜失火,陈爷没听说吗?”
这话一出,屋里静了静。
陈爷放下地图,缓缓道:“听说了。江州城戒严,说是抓逆贼。你跟这事有关?”
“无关。”沈清辞说,“只是恰好在附近办差,侥幸逃出。现在需要回北境复命。”
半真半假的话最难辨。她确实要回北境复命——虽然复的是周掌事的命,而非青衣署的命。
陈爷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行,带上你。但丑话说在前头:第一,路上听我安排,不许擅自行动;第二,路费二十两,先付一半;第三,要是惹了麻烦,我会立刻把你扔下。”
“十两。”沈清辞讨价还价,“我只有这么多。”
“十五两,不能再少。”陈爷说,“这是玩命的买卖。北边在打仗,沿途盗匪也多,我得保你的命。”
沈清辞算了算身上的钱:碎银还剩三两七钱,但周掌事给的包袱里有个小锦囊,她一直没打开。此时也顾不上了,她取出锦囊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金叶子。
金叶子!周掌事竟准备了这样的后手。
她不动声色地取出一张十两的银票和五两碎银:“成交。”
陈爷接过钱,对账房说:“带她去第三队,跟老吴那辆车。”
账房领着沈清辞回到前院,指着一辆装着布匹的马车说:“那就是老吴,路上你跟他坐一辆车。半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车夫,脸上皱纹很深,正蹲在车边抽烟袋。看见沈清辞,他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小兄弟怎么称呼?”他问。
“姓沈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沈小哥。”老吴磕了磕烟袋,“路上少说话,多听多看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沈清辞应了声,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到车上。
趁出发前的时间,她观察了整个车队。一共八辆车,载着布匹、药材、茶叶等货物。护卫有十二人,都是精壮汉子,腰佩刀剑。同行的还有三四个散客,和她一样是搭车的。
其中一个引起了她的注意: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,文士打扮,但手上虎口有茧,像是常年握刀剑的。他独坐一辆车,很少与人交谈,目光却时不时扫视全场。
不像普通书生。
沈清辞暗暗记下。
半个时辰后,车队出发。
出城时果然有关卡,但陈爷似乎跟守城官兵很熟,递了个钱袋过去,说了几句笑话,就顺利放行了。
“陈爷路子广。”老吴赶着车,随口说,“南来北往跑了二十年,沿途衙门都有打点。跟着他走,少很多麻烦。”
沈清辞点头,心里却在想:打点得这么周到,这车队真的只是普通的商队吗?
出了城,车队沿着官道向北。老吴话不多,沈清辞也乐得清静,靠在货物上闭目养神,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。
车轮辘辘,马蹄嘚嘚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那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忽然开口:“陈爷,前面是不是该歇脚了?”
声音清朗,带着点南方口音。
陈爷看了看天色:“再走十里,到长亭坡再歇。”
“长亭坡……”文士沉吟,“听说那里不太平。”
“王先生放心。”陈爷笑道,“我走了这么多年,哪条路安全,哪条路危险,心里有数。”
王先生?沈清辞记住了这个称呼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车队在一片开阔地停下。这里果然有个长亭,旁边有条小溪,方便饮马休息。
众人下车活动筋骨。沈清辞去溪边洗脸,回来时看见那个王先生正在跟陈爷说话,两人站在亭子后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……必须按时送到……”她只隐约听到这几个字。
送什么?货物?还是别的?
她假装整理马具,慢慢靠近,但两人已经说完了。王先生走回自己的车,陈爷则招呼大家吃饭。
午饭很简单:干粮配咸菜,就着溪水吃。沈清辞分到两个馒头和一小块咸肉,她慢慢吃着,目光在车队众人身上扫过。
十二个护卫分两批吃饭,始终有人警戒。那几个散客中,除了她和王先生,还有一对老夫妻,说是去北境探亲;一个年轻货郎,挑着担子;还有一个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孩子一直在咳嗽。
“孩子病了?”沈清辞问那妇人。
妇人眼眶一红:“受了风寒,一直没好。他爹在北境军营,我们去找他。”
军营。沈清辞心里一动:“哪个军营?”
“肃州大营。”妇人说,“他爹是个伙夫。”
肃州大营,正是二皇子萧执驻军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