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未亮车队就出发了。
老吴说,青龙山的路白天走都险,必须赶在正午前通过最窄的那段峡谷。沈清辞裹紧外衣,清晨的山风格外凛冽,带着枯草和岩石的气味。
车队在晨雾中蜿蜒前行。山路越来越陡,有些地方只能容一辆车通过,外侧就是悬崖。沈清辞不敢往外看,紧紧抓着车栏。
“害怕了?”老吴叼着烟袋,倒是很从容。
“有点。”沈清辞实话实说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老吴吐出一口烟,“这地方,每年都得掉下去几辆车。所以陈爷才要赶早——雾大看不清悬崖,反而没那么怕。”
这逻辑让沈清辞苦笑。但确实,浓雾遮蔽了深渊,只听见下面隐约的水声,反倒减轻了恐惧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传来哨声——这是车队约定的信号。老吴立刻勒住马:“停下。”
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。雾中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,手悄悄摸向袖中小刀。
来的不是山匪,而是官兵。十余人,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校尉,铠甲上沾着露水,显然也是连夜赶路。
“陈老板,好久不见。”校尉声音粗粝。
陈爷下马迎上去:“赵校尉辛苦。这么早就在山上巡查?”
“最近不太平。”赵校尉目光扫过车队,“北边在打仗,南边在抓人,这青龙山上的兔子都比往常警觉。车上都装的什么?”
“老样子,茶叶、布匹、药材。”陈爷笑着递过去一个钱袋,“给兄弟们买酒喝。”
赵校尉掂了掂钱袋,却没收下:“今天不喝酒,要查车。”
气氛瞬间变了。
陈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赵校尉,这……”
“上头的命令。”赵校尉挥手,“最近有叛军余孽往北境流窜,可能私运军械。所有过往车辆,一律严查。”
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私运军械——赵校尉说的,正是她昨夜看见的。
陈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查,当然要查。赵校尉秉公执法,陈某佩服。”他转身对车队喊,“所有人下车,让赵校尉检查!”
沈清辞跟着老吴下车,站在路边。官兵开始一辆辆车检查,搬下货物,开箱验看。她注意到,陈爷的表情很镇定,甚至有点过于镇定了。
不对。如果真私运军械,他不可能这么坦然。
果然,官兵检查到那辆装“茶叶”的车时,搬下来的箱子打开后,里面真的是茶叶——上好的云雾茶,清香扑鼻。
沈清辞愣住了。她昨夜明明看见……
赵校尉亲自验了几箱,皱眉:“都是茶叶?”
“不然呢?”陈爷摊手,“赵校尉莫非以为我真敢私运军械?那可是诛九族的罪。”
“那这辆车为什么特别重?”
“底层装了生铁。”陈爷坦然道,“北境铁价高,带点过去赚差价。这不算违禁吧?”
生铁确实不算军械,但也很敏感。赵校尉沉吟着,让人继续往下翻。底层果然是生铁锭,每块都铸着官府的印记——这是合法买卖的凭证。
“手续齐全。”陈爷递上文书,“赵校尉可以核对。”
赵校尉仔细看了文书,又看了看陈爷,终于挥挥手:“放行。”
车队重新装车出发。经过赵校尉身边时,沈清辞听见他低声对陈爷说:“陈老板,这趟水浑,小心别淹着。”
“多谢赵校尉提醒。”陈爷拱手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过了关卡,老吴才低声对沈清辞说:“看见没?陈爷做事,从来不留把柄。”
“可是昨夜我明明看见……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老吴打断她,眼神锐利,“沈小哥,在这条路上走,有时候眼睛看见的,不一定是真的。有时候没看见的,才是关键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沈清辞忽然明白:昨夜她看见的军械,可能只是幌子。真正的货物,根本不在这辆车上。
那在哪里?王先生深夜独自离开,是不是和真正的货物有关?
山路越来越险。雾渐渐散了,阳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狰狞的悬崖。沈清辞终于看清了下面的深渊——至少百丈深,谷底河流如银线。
她手心全是汗。
就在这时,前方又传来哨声,这次是急促的三短一长。
“戒备!”陈爷大喝。
护卫们瞬间拔出刀剑,围成一圈。几个散客惊慌失措,那妇人紧紧抱着孩子,孩子吓得不敢哭。
前方山道上,出现了二十余人。
不是官兵,也不是山匪——这些人穿着杂乱的衣裳,但行动整齐,手中兵器制式统一。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。
“陈老板,别来无恙。”独眼汉子声音沙哑。
陈爷脸色阴沉:“黑老三,上次的账还没算,你倒敢再来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”黑老三咧嘴笑,“听说陈老板这趟货值钱,兄弟們想借点盘缠。”
“我要是不借呢?”
“那就别怪兄弟们自己取了。”黑老三挥手,手下缓缓逼近。
沈清辞躲在车后,观察形势。对方人数占优,而且占据高处地形。车队护卫虽然精悍,但真要打起来,胜负难料。
而且她注意到,那个独眼汉子黑老三,目光一直在车队里扫视,似乎在找什么。
不是劫财那么简单。
陈爷显然也看出了这点,他忽然笑了:“黑老三,谁雇你的?出价多少?我出双倍。”
黑老三一愣,随即狞笑:“陈老板果然聪明。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,收了钱,就得办事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陈爷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,“这里五百两,买你让路。雇你的人出不起这个价吧?”
五百两!沈清辞暗暗吃惊。陈爷为了过这条路,竟舍得下如此血本。
黑老三明显动摇了。他盯着银票,独眼里闪过贪婪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那个一直咳嗽的孩子,忽然挣脱母亲的怀抱,向路边的悬崖跑去——他手里的纸鸢被风吹走了。
“宝儿!”妇人尖叫。
孩子跑得太快,脚下一滑,竟向崖边跌去!
电光石火间,沈清辞冲了出去。她离孩子最近,几乎本能地扑过去,在孩子坠崖的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但她自己也被带得向前滑去,半边身子悬空!
“抓紧!”她咬牙对孩子喊。
孩子吓得大哭,死死抓着她的手。沈清辞另一只手扒着崖边,指甲抠进泥土里,碎石簌簌落下。
她往下看了一眼——深渊如巨口,风声呼啸。
要死在这里了吗?
不。不能死。密信还没送到,父亲的冤还没伸,周掌事的仇还没报。
她咬牙坚持,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痛。
“拉他们上来!”陈爷大吼。
几个护卫冲过来,但崖边太窄,一次只能容一人。老吴趴下来,伸手够沈清辞:“沈小哥,抓住!”
沈清辞拼命伸手,指尖相触——
突然,一支箭破空而来,直射老吴!
“小心!”有人惊呼。
老吴本能地缩手,箭擦着他的手臂飞过,钉在地上。是黑老三的人放的冷箭!
趁这混乱,黑老三一挥手:“动手!”
劫匪们冲了上来,与护卫战作一团。刀剑碰撞声、喊杀声瞬间充斥山谷。
而沈清辞还悬在崖边,手臂渐渐脱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