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换了身破旧衣裳,脸上抹了锅底灰,头发乱糟糟地扎着,混在逃难的人群里。秦川和王文远扮成她兄长,三人推着一辆破车,车上堆着破烂家当。
难民有近百人,拖家带口,神色惶恐。他们大多来自边境小镇,蛮族铁骑突然南下,烧杀抢掠,他们只能往南逃。
“听说肃州城破了……”一个老者喃喃,“二皇子败了……”
“胡说!”一个中年汉子反驳,“二皇子是战神,不可能败!”
“战神?再神也是人!”老者哭起来,“我儿子就在肃州军里,已经两个月没信了……”
人群弥漫着绝望。
沈清辞默默听着。舆情,又是舆情。恐惧在传播,恐慌在蔓延。如果北境军真的败了,这种恐慌会像瘟疫一样南下,动摇整个大晟的民心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处理一个艺人绯闻危机时的策略:信息真空是谣言滋生的温床。必须有一个权威的声音,及时发布准确信息。
但现在,没有权威声音。朝廷的军报在说谎,民间的传言在失真。
“王参军,”她低声问,“殿下那边,真的危急吗?”
王文远沉默片刻,才说:“殿下在下一盘大棋。狼山战事是诱饵,他要引蛮族主力深入,然后截断后路。但这个计划风险很大,需要时间,也需要……”
“也需要朝中的支持。”秦川接话,“但如果朝中有人不想让殿下赢呢?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二皇子萧执,战功赫赫,声望日隆。这对太子、对其他皇子来说,都是威胁。如果他在北境败了,或者死了,很多人会松一口气。
所以她手里的信,可能是萧执破局的关键。
夜深了,难民们在路边露宿。沈清辞靠在破车旁,看着星空。北方的星空格外清晰,银河如练。
秦川递给她一块干粮:“吃点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清辞接过,慢慢啃着。干粮硬得像石头,但她吃得很认真。
“沈姑娘,”秦川忽然说,“你知道周掌事为什么选你吗?”
沈清辞摇头。
“因为你像她年轻的时候。”秦川望着篝火,“周掌事也是罪臣之女,也是从最低等的文书做起。她说,青衣署需要新鲜血液,需要不按常理出牌的人。所以她看中了你——一个敢在考核中写‘舆情如水,疏胜于堵’的人。”
沈清辞想起那份考核答卷。那是她用现代公关思维写的,没想到会得到周掌事的赏识。
“周掌事说,青衣署太老了,老得只会按规矩办事。”秦川声音很低,“但现在的世道,规矩已经不够用了。我们需要变,需要新。可惜……她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沈清辞握紧干粮:“我会让她等到。”
秦川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我相信。”
后半夜,王文远悄悄起身,去查看情况。他回来时,脸色凝重。
“有尾巴。”他说,“两里外,有七八骑,一直在跟着难民队伍。不是蛮族,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徐文渊的?”沈清辞问。
“不像。那些人的马太好,装备太精良,像是……军中的。”王文远皱眉,“但又不是北境军的制式。”
“私军。”秦川说,“朝中哪位大人的?”
“不管是谁的,都不是好事。”王文远说,“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队伍,单独走。”
“可鬼见愁峡谷的路……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王文远拉起沈清辞,“秦主笔,你断后。”
三人借着夜色,悄悄脱离难民队伍,钻进旁边的山林。两个斥候早已等候,还带着马——不是战马,是普通的驮马,不起眼。
黑老三被绑在马背上,嘴里塞着布,眼神怨毒。
“他招了吗?”沈清辞问。
王文远摇头:“嘴硬。但没关系,到了殿下那里,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。”
五人三马,在夜色中向北疾驰。
山路难行,但斥候熟悉地形,带他们走了一条猎道。天快亮时,他们到达一处山脊,从这里可以俯瞰鬼见愁峡谷的入口。
峡谷如大地的一道伤疤,深不见底。栈道挂在峭壁上,摇摇欲坠。
“真要下去?”一个斥候咽了口唾沫。
“下。”王文远斩钉截铁。
就在这时,后方传来马蹄声——急促,杂乱,至少有十余骑。
“他们追来了!”秦川脸色一变。
王文远当机立断:“你们两个,带着黑老三先下峡谷。秦主笔,沈姑娘,跟我来,引开他们!”
“不行!”沈清辞说,“一起走!”
“没时间争论!”王文远推她上马,“记住,信比命重要!走!”
沈清辞咬牙,调转马头,跟着两个斥候向峡谷冲去。秦川犹豫了一瞬,也跟了上来。
王文远拔出刀,勒马回头,面向追兵来的方向。
晨光熹微,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。
一人一刀,挡在路口。
沈清辞回头看他最后一眼,那个身影在黎明前格外孤绝。
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鬼见愁峡谷。
栈道在脚下颤抖,碎石坠落,久久听不到回音。
下面是深渊。
前面是未知。
但她必须走。
为了父亲的冤,为了周掌事的仇,为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也为了,那个在路口为他们断后的人。
马蹄踏碎栈道上的薄冰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