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林镇比想象中繁华。
镇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平缓地带,一条青石板主街贯穿南北,两侧商铺林立,虽已是傍晚,街面上仍有人来人往。运货的骡马、赶集的农人、巡逻的衙役,构成一幅看似寻常的边镇图景。
但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——巡逻的衙役太多了,几乎是正常城镇的两倍。而且那些衙役的眼神不像在维持治安,更像在搜寻什么。
“跟我来。”山鬼压低斗笠,领着沈清辞和秦川钻进一条小巷。
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。门是普通的木门,但门环的样式特别——左环雕竹,右环刻兰。山鬼按照特定节奏叩门,三长两短,停顿,再两短一长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
“风急天高。”山鬼说。
“渚清沙白。”门内人回。
暗号对上了。门完全打开,一个四十多岁、书生模样的男子迎出来:“山鬼前辈?快进来!”
三人闪身入院,门立即关上。院子不大,但整洁雅致,种着几丛翠竹。正房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两个身影。
“这是柳林镇的暗桩负责人,柳先生。”山鬼介绍,“这两位是从江州来的,沈姑娘,秦主笔。”
柳先生打量沈清辞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周掌事提过你。没想到这么年轻。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屋里说话。”
正房内,除了柳先生,还有一个年轻女子,约莫二十出头,眉目清秀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她正在擦拭一把短弩,动作娴熟。
“我女儿,柳七。”柳先生说,“负责外围警戒。”
柳七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继续擦她的弩。
众人落座。柳先生奉上热茶,沈清辞喝了一口,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——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喝到热水。
“你们怎么走鬼见愁峡谷?”柳先生皱眉,“那条路太险。”
“迫不得已。”秦川简述了经过,提到王文远断后、斥候牺牲、黑老三被冲走等事。
柳先生听完,脸色凝重:“王参军……但愿他没事。至于黑老三,如果他被冲走时还没死,可能会落到对方手里。他知道的不多,但也不少。”
“柳林镇现在什么情况?”沈清辞问,“街上衙役很多。”
“三天前,州府来了命令,要严查所有过路行人,特别是南边来的。”柳先生说,“说是捉拿逃犯,但我觉得是针对你们。镇上已经贴了悬赏令,画像虽然不像,但特征描述得很准:年轻女子,左手腕有疤,善文墨。”
沈清辞下意识拉了拉衣袖。
“不过放心,我这儿安全。”柳先生说,“这院子有暗道,直通镇外。但问题是,你们下一步怎么走?去肃州还有两百多里,沿途至少有五处关卡,现在肯定都加强了盘查。”
“必须尽快走。”山鬼说,“夜长梦多。”
“但怎么走?”秦川问,“沈姑娘的特征太明显,一查就露馅。”
众人沉默。确实,左手腕的疤是明晃晃的标识,除非……
“如果疤痕暂时消失呢?”柳七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她。
柳七放下短弩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我配的易容胶,可以暂时遮盖疤痕,水洗不掉,要用特制药水才能卸。但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,而且对皮肤有刺激,可能会起疹子。”
“给我试试。”沈清辞毫不犹豫。
柳七用竹签挑出一点透明胶状物,仔细涂抹在沈清辞左手腕的疤痕上。胶体很快凝固,形成一层薄膜,疤痕果然看不见了,但皮肤有些发红发痒。
“忍着点。”柳七说,“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卸掉,否则会留疤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清辞看着消失的疤痕,“只要能过关卡。”
外貌问题解决了,但身份呢?沈清辞现在的路引是假的,经不起细查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柳先生从里屋取出一叠文书,“这是青衣署备用的空白路引,盖了各地官府的真印——当然,是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。我们可以编一个合理的身份。”
众人商议后,决定把沈清辞扮成北上寻夫的军眷。秦川扮她兄长,山鬼扮护卫。理由充分,符合现在边境动荡的实际情况。
“但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柳先生说,“你们需要一辆车。步行太慢,骑马又太显眼——年轻女子独自骑马北上,不符合常理。”
“车我有。”柳七说,“后院有辆运菜的板车,改造一下能坐人。就说家里遭了灾,变卖家当去北境投亲,合情合理。”
计划就这么定了。柳七去改造车辆,柳先生准备干粮和饮水,山鬼检查路线。
沈清辞趁这时间,向柳先生打听更多情报。
“北境战况到底如何?”她问。
柳先生叹了口气:“很糟,但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二皇子殿下在狼山一带设伏,确实重创了蛮族主力,但蛮族分兵南下劫掠,烧了好几个村镇。朝廷那边,粮草和援军迟迟不到,军中已有怨言。”
“粮草不到?”秦川皱眉,“北境军是边防主力,朝廷敢断他们的粮?”
“不是明着断,是拖延。”柳先生压低声音,“兵部的文书总是‘在议’‘在批’,户部的拨款总是‘周转不及’。太子那边的人,恨不得殿下败了这一仗。”
“那密信……”沈清辞摸了摸衣襟。
“周掌事的信,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。”柳先生看着她,“但我必须提醒你,就算见到二皇子,事情也不会简单。朝堂之争,战场之危,你一个小女子卷入其中,凶险万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但我已经在了局中,退不出去了。”
柳先生看着她,眼中露出欣赏:“难怪周掌事选你。”
一个时辰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板车改造得很巧妙,外观破旧,但车底有暗格可以藏重要物品,车板下还藏了短刀和弩箭。沈清辞换上一身粗布衣裳,头发用头巾包住,脸上抹了点锅灰,看起来像个憔悴的寻亲妇人。
秦川和山鬼也换了装扮,三人看起来就像逃难的一家子。
“记住,”柳先生送他们到后门,“出镇后往北二十里,有个驿站。不要住店,在驿站外的茶棚歇脚,等一个叫‘老柴’的贩马人。他每天午时左右经过,戴着破草帽,牵一匹瘸腿马。你们说‘买马’,他回‘马老了,只吃肉’,就是接头人。他会带你们绕过下一个关卡。”
“多谢。”沈清辞郑重行礼。
“保重。”柳先生拍拍她的肩。
柳七递给她一个小包裹:“里面有干粮、水、还有一包药粉——必要时撒出去,能迷倒三五个人。”
沈清辞接过,藏进怀里。
夜色中,三人推着板车,悄悄出了柳林镇。
同一时间,江州,徐府密室。
徐文渊看着手中的密报,脸色阴沉。派去追沈清辞的人传回消息:鬼见愁峡谷栈道塌了,死伤十余人,目标失踪。
“废物!”他一把扫落桌上的茶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