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窑的黎明来得格外早,第一缕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洞照进来时,老柴已经熄灭火堆,收拾妥当。
“趁早走。”他简短地说,“山路难行,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。”
沈清辞用冷水洗了把脸,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。手腕上的易容胶边缘有些翘起,她小心地按压平整——不能在这里出纰漏。
四人简单吃了些干粮,推着板车跟着老柴出发。老柴没有骑他那匹瘸腿马,而是牵着它走在前面带路。
“马不骑?”山鬼问。
“这路,马走不了。”老柴头也不回。
果然,离开官道不久,他们就钻进了一片密林。根本没有路,只能跟着老柴在树丛间穿行。板车成了累赘,几次卡在树干间,不得不卸下部分行李,两人抬着车通过。
“为什么要走这么难走的路?”秦川忍不住问。
“因为容易走的路,都有人守着。”老柴停下,指着远处山脊,“看见那边了吗?官道沿着山脚走,每五里一个哨卡。我们走的这条,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,知道的人少。”
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隐约可见官道像一条黄线蜿蜒,而山脊上有几处明显的人工建筑——瞭望塔。
“那些哨卡什么时候设的?”她问。
“半个月前。”老柴继续往前走,“说是防蛮族奸细,但我觉得,防的是南边来的人。你们不是第一批走这条路的,也不是最后一批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沈清辞追上几步:“之前还有人走过?”
“有。”老柴顿了顿,“三天前,一队人,七八个,也是南边来的,说要北上投军。但他们身上有刀伤,不像普通百姓。”
“他们过去了吗?”
“过去了。”老柴语气平淡,“但我第二天在深潭边,看见了两具尸体,穿着他们的衣服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凛。
“有人灭口。”秦川沉声道。
“嗯。”老柴点头,“所以这一路,你们不仅要躲官兵,还要防暗箭。北境这潭水,比你们想的深。”
众人沉默前行。山路越来越陡,有些地方需要攀着藤蔓才能上去。板车彻底成了负担,最后不得不丢弃,只带着必要行李。
中午时分,他们在一处山泉边歇脚。泉水清冽,沈清辞掬水喝了几口,又就着水吃了块干饼。
老柴坐在一块石头上,掏出烟袋点上,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“老柴叔,”沈清辞坐到他旁边,“您在边境这么多年,觉得二皇子是个怎样的人?”
老柴吐出一口烟,良久才说:“萧执……是个狠人,但也是个明白人。他带兵打仗,从不克扣军饷,受伤的兵他记得名字,战死的兵他亲自写家书。北境的百姓,服他。”
“那为什么朝廷……”
“因为他太明白了。”老柴打断她,“明白的人,在糊涂的世道里,活不长。朝廷那些大人,要的是听话的将军,不是明白的皇子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。沈清辞想起前世娱乐圈那些事:有才华的艺人往往难出头,因为太有想法,不听话。反倒是那些乖巧懂事的,哪怕实力平平,也更容易得到资源。
人性相通,古今皆然。
歇息片刻,继续赶路。下午的路更难走,有一段需要贴着崖壁通过,脚下是百丈深渊。老柴用绳索把四人连在一起:“一个接一个,踩稳了再动。”
沈清辞排在第三,前面是秦川,后面是山鬼。崖壁湿滑,几乎没有落脚点,只能抓着岩缝里长出的灌木,一点点挪动。
走到一半时,意外发生了。
山鬼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,他身体一歪,向悬崖外倒去!
“抓紧!”老柴大喝。
绳索瞬间绷紧,沈清辞被带得向前扑去,秦川死死抓住岩缝,三个人吊在崖壁上,摇摇欲坠。
“山鬼前辈!”沈清辞回头,看见山鬼整个身子悬空,全靠腰间的绳索连着。
“别管我!割断绳子!”山鬼嘶吼。
“不行!”沈清辞咬牙,“抓紧,我们拉你上来!”
但三个人的重量全压在秦川抓的那丛灌木上,灌木根部已经开始松动,碎石簌簌落下。
千钧一发之际,老柴做出了惊人的举动——他解开自己腰间的绳索,快步通过最险的一段,然后从对面扔过来一根更粗的藤绳。
“抓住!”
沈清辞伸手抓住藤绳,秦川也抓住。三人借力,终于把山鬼拉了上来。四人瘫在安全地带,大口喘气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山鬼脸色惨白。
老柴没说话,只是检查了藤绳,又看了看天色:“快走,要变天了。”
果然,北方天际涌来大片乌云,山风骤起,带着湿冷的寒意。老柴加快脚步,带着他们往一处山洞赶。
刚进山洞,暴雨倾盆而下。
山洞不大,但能容四人避雨。老柴生起一小堆火,又从行囊里取出块油布铺在地上。
“今晚只能在这儿了。”他说,“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洞外电闪雷鸣,雨水如瀑布般从洞口泻下。沈清辞坐在火堆旁,烘烤着湿透的衣裳。手腕上的易容胶被水浸泡,边缘又开始翘起,她不得不用布条缠住手腕遮掩。
“老柴叔,”秦川忽然开口,“您刚才解绳索的时候,身手不一般啊。”
这话里有试探。老柴刚才那几下,确实不像普通马贩子。
老柴拨弄着火堆,平静地说:“年轻时候当过兵,在北境军里待过十年。”
“哪个营?”山鬼问。
“斥候营。”老柴说,“王文远王参军,是我的老上司。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您认识王参军?”
“认识。”老柴终于看向她,“不仅认识,我还知道,他此刻应该还活着,而且就在附近。”
“什么?”秦川站起来,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一路,有人在暗中帮我们清理痕迹。”老柴从怀中取出一片碎布,“今早在岔路口发现的,是北境军斥候营的标记,只有内部人看得懂。标记的意思是:前路已清,速行。”
沈清辞接过碎布,上面确实有个奇怪的符号,像是鹰爪又像是刀痕。
“王参军还活着……”她喃喃道,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喜悦,也有担忧。如果王文远在附近,为什么不现身?除非……他有不能现身的理由。
“他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”老柴分析,“这样更好。他在暗处能做的事情更多,我们在明处吸引注意。但这也说明,追捕你们的人,比我们想的更近。”
洞外雨声渐小,但天色已完全暗下来。今夜注定要在这山洞过夜了。
老柴安排守夜顺序:他守上半夜,秦川守下半夜,沈清辞和山鬼休息。
沈清辞躺在油布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想起王文远断后时的背影,想起那些牺牲的人,想起周掌事最后的话。
辗转反侧间,她听见老柴和秦川在洞口低声交谈。
“……确定安全吗?”
“暂时安全。但明天要过鹰嘴崖,那里是必经之路,也是最好的伏击点。”
“绕得开吗?”
“绕不开。除非再退回柳林镇,但那更危险。”
“那就硬闯。”
“要准备一下。我估计,对方会在那里动手。”
沈清辞屏住呼吸听着。鹰嘴崖……听起来就不是善地。
后半夜,雨停了。秦川接替守夜,老柴躺下休息。山洞里只有火堆噼啪声和均匀的呼吸声。
沈清辞悄悄起身,走到洞口。秦川坐在石头上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,“秦主笔,你觉得我们能见到二皇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