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崖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,三具尸体被王文远和老柴拖到悬崖边推了下去。整个过程冷静得近乎冷酷,沈清辞看着,胃里一阵翻腾,但硬生生忍住了。
“战场就是这样。”王文远似乎看出她的不适,语气平淡,“你不杀他,他就杀你,还会杀更多人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前世她没见过真正的死亡,最多是艺人的事业“死亡”。但在这里,死亡是真实的、血腥的、没有转圜余地的。
“王参军,”她问,“现在能告诉我全部计划了吗?”
王文远示意众人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舆图铺在地上。图上标记着肃州周边的地形和兵力部署,密密麻麻,看得沈清辞眼花。
“一个月前,殿下就察觉到军中有异。”王文远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,“粮草总是‘延误’,军械总是‘损坏’,关键位置的将领总是‘意外’伤亡。我们开始暗中调查,发现有一条线从京城直通北境军营,涉及军需采购、兵力调配、甚至作战计划泄露。”
“韩相爷?”秦川问。
“韩相只是台面上的。”王文远摇头,“真正的黑手藏得更深。我们查到,所有异常的军需订单,最终都指向一个叫‘天成商号’的商行。这家商行表面做皮毛药材生意,实则垄断了北境三成的军需供应。”
沈清辞皱眉:“垄断?朝廷允许吗?”
“当然不允许。但他们有办法——贿赂地方官员,伪造文书,甚至买通兵部的小吏。”王文远苦笑,“最讽刺的是,这家商行的东家,是太子妃的远房表兄。”
太子党!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就不是简单的贪腐了,而是涉及储君之争的政治阴谋。
“周掌事也在查这件事。”王文远继续说,“她在江州发现了线索——天成商号通过徐文渊,将一批劣质军械以次充好,运往北境。那批军械,是导致狼山战役初期失利的重要原因。”
所以周掌事才会被灭口。沈清辞明白了。她手里的密信,不仅记录贪腐证据,更可能指向太子党的阴谋。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?”山鬼问。
“进城。”王文远收起舆图,“沈姑娘要以真实身份进城,而且要‘不小心’暴露行踪,让内奸知道她来了,还带着重要的东西。”
“当诱饵?”秦川皱眉,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是诱饵,也是利刃。”王文远看着沈清辞,“沈姑娘,你敢吗?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问: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“进城后,我会安排你住进一家客栈。晚上,会有人来‘抢’你手里的东西——当然,是我们的人假扮的。你要表现得惊慌失措,但死死护住密信。然后,‘恰好’被巡逻的士兵救下,带到军营。”
“演戏。”沈清辞总结。
“对,演一场戏。”王文远点头,“让内奸相信,密信还在你手里,而且你急于见到殿下。他们一定会采取措施——要么抢信,要么灭口。无论哪种,都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那真正的密信呢?”
“我已经让人抄录了一份,真的在我这儿。”王文远拍了拍胸口,“你身上那份,是半真半假的诱饵。”
沈清辞看着这个满身泥泞却眼神锐利的男人,忽然觉得,周掌事选择与王文远合作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他们都是那种敢下险棋、敢用奇招的人。
“我同意。”她说。
计划定下。王文远和老柴继续在暗中行动,秦川和山鬼明面上保护沈清辞。四人分开,约定在肃州城南的“悦来客栈”汇合。
下山的路顺畅许多。傍晚时分,肃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是座雄城。城墙高逾三丈,青灰色砖石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城楼上旌旗招展,巡逻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。城外有护城河,吊桥已收起,只有侧门还开着,进出的人排成长队,接受盘查。
“比江州大。”秦川感慨。
“北境第一坚城。”山鬼说,“当年蛮族十万大军围攻三个月,没打下来。”
排队进城的多是商队和百姓,也有零星士兵。沈清辞注意到,守城士兵盘查得很仔细,特别是对南边来的人。
轮到他们时,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拦住去路:“路引。”
秦川递上路引——柳先生准备的那份。
伍长仔细看了看,又打量三人:“南边来的?干什么?”
“投亲。”沈清辞低头回答,“表兄在军中当差。”
“哪个营?叫什么?”
“骁骑营,王铁柱。”这是王文远事先给的名字,确有其人。
伍长翻查手中的名册,找到名字,点点头:“进去吧。记住,宵禁后不许上街,违令者抓。”
三人顺利进城。
肃州城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繁华。主街宽阔,商铺林立,虽然已是傍晚,依然人来人往。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——巡逻的士兵太多,百姓行色匆匆,很少有人在街上逗留。
悦来客栈在城南,门脸普通,但里面很干净。王文远已经订好房间,在后院等他们。
“事情有变。”一见面,王文远就沉声道,“殿下不在肃州。”
“什么?”秦川一惊,“那在哪里?”
“狼山前线。”王文远压低声音,“三天前,蛮族主力突然集结,殿下亲自率军迎敌。现在肃州城里做主的是副将陈达,而陈达……很可能有问题。”
计划赶不上变化。沈清辞问:“那我们还要演戏吗?”
“演,而且要演得更真。”王文远眼中闪过厉色,“如果陈达真是内奸,那我们就在肃州城里,把这条线连根拔起!”
当夜,沈清辞住进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。秦川和山鬼住隔壁,王文远和老柴在暗处。
按照计划,沈清辞故意在窗前停留片刻,让外面可能存在的眼线看清她的脸——左手腕的布条已经取下,疤痕用易容胶遮盖,但她“不经意”地挠了挠手腕,做出那里有东西的样子。
夜深了,肃州城实行宵禁,街道空无一人。沈清辞吹灭油灯,躺在床上假寐,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。
子时左右,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声——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。
来了。
沈清辞心跳加速,但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呼吸。
窗户被撬开,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跃入房间,直扑床头!
“谁?”沈清辞“惊慌”地坐起,抓起枕头边的包袱——里面装着假密信。
黑衣人一言不发,伸手就抢。沈清辞死死护住包袱,同时大喊:“有贼!救命啊!”
隔壁房门被撞开,秦川和山鬼冲了进来。双方打作一团,桌椅翻倒,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按照计划,打斗要持续到巡逻士兵赶来。但意外发生了——窗外忽然射进一支弩箭,精准地命中一个黑衣人的后心!
那人哼都没哼就倒下了。另一个黑衣人见状,竟不恋战,翻身跳出窗户。
“追!”秦川和山鬼追了出去。
沈清辞瘫坐在地上,抱着包袱,惊魂未定——那一箭不是计划内的!真的有人要灭口!
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客栈掌柜带着几个伙计举着灯赶来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有贼……”沈清辞颤声说。
掌柜看见地上的尸体,脸色大变:“杀、杀人了!报官!快报官!”
半个时辰后,一队士兵赶到,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,姓赵。他检查了尸体,又询问了情况。
“你说他们来抢东西?”赵校尉看着沈清辞。
“是……”沈清辞把包袱递过去,“就这个,里面只是几件旧衣服和一点碎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