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明禅师在第三天清晨抵达肃州。
老和尚年过六旬，须眉皆白，但步履稳健，眼神清澈。他被秘密接入军营，直接带到萧执面前。
“禅师，久违了。”萧执亲自奉茶。
慧明双手合十：“阿弥陀佛。殿下，周施主的事，老衲已经听说了。她……走时可安详？”
萧执沉默片刻：“烈火焚身，但未低头。”
慧明闭目念了段经文，才睁开眼：“周施主生前与老衲对弈时曾说，若有一日她遭遇不测，而有人拿着信来找老衲，那就是该动用‘最后一步棋’的时候了。”
“最后一步棋？”沈清辞忍不住问。
慧明看向她：“你就是沈姑娘吧？周施主提过你，她说你是个变数，能打破僵局的变数。”
沈清辞不知该如何回应。周掌事似乎早已预见了这一切，甚至预见了她的出现。
萧执取出密信，递给慧明：“禅师，密文在此。”
慧明接过，却不急着看，而是问：“可有清水一盆？”
赵校尉立刻端来一盆清水。慧明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粉末，撒入水中，清水顿时变成淡蓝色。
“这是显影药粉，周施主特制的。”慧明将信纸浸入水中，“密文是用特殊药水写的，遇此药水方能显现。”
信纸在水中缓缓展开。淡蓝色的水面上，原本空白的信纸边缘，渐渐浮现出暗红色的文字——不是汉字，而是一种奇怪的符号。
“这是……”秦川皱眉。
“梵文密码。”慧明解释道，“周施主年轻时曾在佛寺避难，学过梵文。她用梵文字母为基础，自创了一套密码。只有知道对应规则的人才能解开。”
沈清辞凑近细看。那些符号确实像梵文，但又有所不同。她前世学过一点密码学基础，知道这种自创密码最难破解。
慧明开始解读。他取来纸笔，对照着密文，一个个翻译。过程很慢，有时要思考许久才能确定一个符号的意思。
一个时辰过去，只译出了几行字。
萧执没有催促，只是静静等待。沈清辞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又过了一个时辰，慧明终于放下笔，长出一口气：“解开了。”
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，分为三部分。
第一部分是军械清单：神机弩三百架，弩箭三万支，精钢铠甲五百套……都是北境军急需的装备。
第二部分是藏匿地点：黑风岭鹰愁涧，第三处溶洞内，洞口有双生槐树标记。
第三部分让所有人脸色大变——那是一份名单，记录了参与贪腐案的官员、商人和军中将领。名单最后，赫然写着几个名字：兵部侍郎韩琦（韩相之子）、户部主事刘庸、北境军副将陈达，以及……太子府詹事李文焕。
太子府的人！
萧执看着名单，脸色阴沉如水。他早猜到朝中有人插手，但没想到太子府直接参与。
“这名单一旦公开，朝堂必将大乱。”王文远低声道。
“但现在不能公开。”萧执说，“战事未平，朝局不能乱。这份名单，要等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那神机弩？”秦川问。
“立刻去取。”萧执当机立断，“王文远，你带一队精锐，连夜出发去黑风岭。记住，要保密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“是！”王文远领命。
“沈姑娘，”萧执转向沈清辞，“这份名单，你抄录一份收好。原件我留着。”
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——这是备份，也是信任。她接过名单，仔细抄录，然后贴身藏好。
慧明禅师被安排到军营后的净室休息。老和尚临走前，对沈清辞说：“沈姑娘，周施主还有一句话，让老衲转告你。”
“禅师请讲。”
“‘舆论如水，能载舟亦能覆舟。但最锋利的剑，往往是无声的真相。’”慧明深深看了她一眼，“她说，你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”
沈清辞怔住。舆论如水——这是她在青衣署考核时写的策论题目。周掌事竟然记得，还留下了这样的嘱托。
萧执派人护送慧明离开。正厅里只剩下他、沈清辞和秦川。
“沈姑娘，”萧执忽然说，“你想过以后吗？”
“以后？”
“战事结束后，你打算做什么？”萧执看着她，“继续在青衣署？还是……”
沈清辞沉默。她还真没想过。从穿越到现在，一直在逃亡、挣扎、求生。以后？太奢侈了。
“青衣署已经名存实亡。”萧执说，“但监察舆情、引导舆论的职能，国家需要。如果你愿意，战后可以协助重建一个新的机构。”
这是邀请，也是肯定。沈清辞心跳加速，但理智让她谨慎：“殿下，我只是个从九品文书，恐怕……”
“品级不重要，能力才重要。”萧执打断她，“周掌事选中你，我看重你，不是因为你的品级，是因为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。”
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位皇子。他目光坦荡，语气诚恳。这不是客套，是真正的赏识。
“我……考虑一下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萧执也不强求，“现在，先解决眼前的事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肃州军营表面平静，暗地里却暗流涌动。
王文远带人去黑风岭取军械，来回需要五天。这五天里，萧执故意放出风声，说已掌握内奸证据，即将彻查。
这是打草惊蛇，让内奸自乱阵脚。
果然，第二天夜里，军营粮仓“意外”失火。虽然及时扑灭，但烧掉了三成存粮。
“这是警告。”萧执在军帐中分析，“内奸在告诉我们，他们能造成的破坏，比我们想象的大。”
“也可能是调虎离山。”赵校尉说，“粮仓起火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，他们好做别的事。”
萧执点头：“加强各处戒备，特别是……军械库。”
沈清辞被安排在军营核心区域的一处小院，由那个叫青鸾的侍女保护。青鸾话不多，但很细心，把沈清辞照顾得妥帖。
第三天下午，青鸾从外面回来，脸色凝重：“沈姑娘，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秦川秦主笔，被抓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沈清辞猛地站起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说是私通蛮族，从他住处搜出了蛮族的信物和密信。”青鸾压低声音，“但我看，是栽赃。”
沈清辞脑子飞速转动。秦川被抓，下一个会是谁？她？山鬼？还是直接针对萧执？
“殿下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，但暂时没动作。”青鸾说，“殿下说，要等对方先出招。”
这是要拿秦川当饵？沈清辞心里一紧。虽然理智上明白这是策略，但情感上难以接受。秦川一路保护她，现在却成了棋子。
“我能去看看他吗？”
青鸾摇头：“关押在重犯营，没有殿下手令，谁都进不去。”
沈清辞在屋里踱步。她必须做点什么，不能坐以待毙。
“青鸾，”她忽然停下，“军营里，有没有那种……消息灵通的人？比如老油子兵痞，或者管杂务的文书？”
青鸾想了想：“有。管仓库的老王，在军营二十年了，什么事都知道一点。”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
“这……”青鸾犹豫，“殿下吩咐，您不能随意走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