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机弩运抵肃州是在第三日黎明。
三百架弩车被黑布覆盖，由王文远亲自押送，从南门悄然入城。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辙痕，可见其分量。
萧执在军械库亲自验货。黑布掀开，露出弩车的真容——通体黑铁铸造，弩臂粗如儿臂，弩弦是特制的牛筋混编钢丝，弩槽可并排放置十支弩箭。
“每架配弩箭百支，有效射程三百步，可穿透重甲。”王文远介绍，“但上弦需三人合力，最快每刻钟能发三矢。”
“够了。”萧执抚摸着冰冷的弩身，“蛮族骑兵冲锋至城下，需要多久？”
“全速冲锋，约一刻钟。”石勇答道。
萧执眼中闪过精光：“那就是说，每架弩车在骑兵冲到城下前，能发射九矢。三百架，就是两千七百矢。如果命中率过半……”
“能射杀千骑以上。”王文远接话，“足以打乱第一波冲锋阵型。”
沈清辞站在一旁，听着这些冰冷的数字换算成杀敌效率，胃里有些不适应。但这就是战争，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。
“弩手训练如何？”萧执问。
“从各营抽调了九百精锐，已经秘密训练了十天。”王文远说，“虽然不够熟练，但基本操作没问题。”
萧执点头：“今夜秘密布防，三百架弩车分置三面城墙，重点在西门——蛮族主攻方向。其余两面作为机动。”
“殿下，”一个老将领犹豫道，“神机弩是我们的秘密武器，现在就全部暴露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萧执斩钉截铁，“此战必须胜，而且要速胜。京城那边，等不了太久。”
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。太子党在朝堂的攻势已经展开，萧执需要一场大捷来稳固地位，更需要速战速决，以便早日回京应对。
布防命令下达，军营再次忙碌起来。沈清辞被安排协助整理军需账目——这是她的专长。青鸾在一旁帮忙，两人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，发现了一些异常。
“沈姑娘你看，”青鸾指着几份粮草调拨单，“这些单子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，但有几个字的写法习惯不同。”
沈清辞仔细对比。确实，三份单子都写着“调拨粮草三千石至西门守军”，落款是陈达的签名。但“三”字的起笔，一份是直下，两份是斜挑；“石”字的最后一笔，一份有回锋，两份没有。
“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沈清辞判断，“有人在陈达死后，还在用他的名义调拨物资。”
“会不会是他的旧部？”
“有可能，但更可能是……”沈清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，“有人想趁乱转移军需物资！”
她立刻将发现报告萧执。萧执听后，派赵校尉暗中调查。果然，在西门一处偏僻仓库，查获了正准备运出城的三十车粮草和五百套铠甲。
押运的士兵供认，是一个蒙面人指使的，许诺事成后每人赏银百两。
“蒙面人的特征？”赵校尉审问。
“听口音……像是京城来的。”一个胆小的士兵说，“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。”
小指缺一截？沈清辞忽然想起周掌事信中的一段描述：韩相府上有位管事，年轻时因赌债被剁去小指，后改名换姓，成为韩相心腹。
她翻出那份名单抄本的备份，果然在附注里找到了相关记录：“韩府管事韩福，右手小指缺，善仿笔迹，曾伪造兵部文书。”
“是韩福！”沈清辞将发现告诉萧执，“他可能在肃州，而且还在活动。”
萧执眼神一冷：“挖地三尺，也要把他找出来。”
全城搜捕开始。但韩福像人间蒸发了一样，毫无踪迹。
傍晚，蛮族再次攻城。这一次，他们动用了攻城塔和冲车，攻势比前两次猛烈数倍。
沈清辞被安排在城楼下的指挥所，负责传递军令。透过瞭望孔，她能看见城外黑压压的蛮族大军，听见震天的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。
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。蛮族数次攻上城墙，又被守军拼死击退。伤亡数字不断报来，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。
“神机弩准备得如何？”萧执问。
“已全部就位。”王文远回答，“但蛮族很狡猾，骑兵分散冲锋，没有形成密集阵型。”
神机弩的优势在于密集杀伤，如果敌人分散，效果会大打折扣。
萧执沉吟片刻，忽然说：“示弱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让西门守军假装溃退，放一部分蛮族上城墙。”萧执眼中闪过狠厉，“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，大举压上时……”
“用神机弩覆盖射击！”王文远明白了，“但放敌人上城，风险太大。”
“险中求胜。”萧执看向沈清辞，“沈姑娘，你觉得呢？”
沈清辞没想到萧执会问自己。她看着沙盘，脑中飞快分析：蛮族连攻三日，士气正盛，但也急躁。如果看到破城希望，确实可能全军压上。但万一假溃退变成真溃退……
“可以试试，”她谨慎地说，“但需要准备预备队，万一情况失控，能立刻反击。”
“好。”萧执采纳了她的建议，“王文远，你领一千精锐埋伏在瓮城，见信号就杀出。石勇，你负责指挥神机弩，看我的旗号行事。”
命令下达。西门守军开始“溃退”，蛮族果然中计，以为终于破城，欢呼着涌上城墙。后面的骑兵见有机可乘，也催马前冲，阵型开始密集。
时机到了。
萧执举起红旗。城楼上的旗手立刻挥动大旗。
隐藏在城墙后的三百架神机弩同时发射！
嗡——
破空声如暴雨突至。两千多支弩箭形成一片黑云，覆盖了城下百步范围。蛮族骑兵猝不及防，人仰马翻。重甲在神机弩面前如同纸糊，战马嘶鸣着倒地，骑兵被射成刺猬。
一轮齐射，至少射杀五百骑。
蛮族阵型大乱。萧执再次挥旗，第二轮齐射。接着是第三轮。
三轮齐射后，城下已成尸山血海。侥幸未死的蛮族惊恐后退，任凭将领如何呵斥也不敢上前。
“出击！”萧执下令。
王文远率伏兵杀出，趁乱追击。蛮族溃不成军，丢盔弃甲而逃。
肃州城，守住了。
欢呼声响彻全城。士兵们相拥而泣，百姓涌上街头庆祝。沈清辞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夕阳下的血色战场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胜利了，但代价太大。
萧执走到她身边：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在想，”沈清辞轻声说，“如果没有神机弩，要死多少人才能守住这座城。”
萧执沉默片刻：“战争从来都是这样。但有时候，只有打赢了，才有资格谈以后。”
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。败了，一切皆休；胜了，至少还有改变的可能。
战后清点，蛮族伤亡超过五千，北境军伤亡八百。以少胜多，大捷。
但庆功宴还没开始，京城就来了使者——不是传捷报的，是传圣旨的。
使者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，姓高，态度倨傲。圣旨内容很简单：宣二皇子萧执即刻回京述职，北境军务暂交副将代管。
“即刻？”萧执皱眉，“北境战事未平，蛮族主力尚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