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上的篡改极为巧妙——不是直接涂改数字，而是在原墨迹上覆盖一层特制的透明胶液，干涸后形成微凸的痕迹，轻轻刮擦就能显露出两种不同笔迹。若非沈清辞前世见过艺人用类似手法伪造签名，几乎要被瞒过去。
她点燃烛台，将账册页靠近烛火烘烤。热力作用下，透明胶层微微卷曲，被改动的数字浮现出原本样貌：三笔五百石的调拨记录，被改成了“五十石”；而原本标注“暂存待验”的备注，变成了“已核销”。
“好手段。”沈清辞冷笑。若她用这账册告状，对方完全可以反咬她伪造证据——因为被篡改后的账目反而更“合理”，谁会相信一个县令能私自调用五百石粮食？
青鸾检查窗台泥痕后低声道：“是官靴，靴底纹路是内务府制式。但泥里混着牡丹花瓣碎屑——这个季节，只有城南‘沁芳园’的暖房里还有牡丹开花。”
沁芳园是韩相名下的产业。
“他们故意留线索？”沈清辞皱眉。
“更像示威。”青鸾分析，“告诉你他们随时能进出王府，且不屑掩饰。”
沈清辞盯着账册，脑中飞快盘算。对方既已出手，绝不会只做这点手脚。接下来必有后招。
果然，傍晚时分，秦观的家仆慌慌张张跑来报信：秦观被刑部以“私窃案卷”的罪名带走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未时三刻。来了五六个人，说是奉韩侍郎之命。”家仆哭丧着脸，“我家老爷被带走前，偷偷塞给小的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揉皱的纸条，上面只有两个字：“粮商。”
粮商王有德？沈清辞心念电转。秦观是在提醒她，对方下一个目标可能与王有德的旧案有关。
她立刻让青鸾去查——当年指证沈明章的粮商王有德，虽已“暴病身亡”，但其家眷或许还在世。
皇宫，御书房。
萧执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已半个时辰。皇帝萧衍背对着他，看着墙上那幅《北境秋狩图》，画中的少年皇子挽弓骑射，意气风发。
“你可知罪？”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儿臣不知。”萧执挺直脊背。
皇帝转过身，将一份奏折扔到他面前：“兵部参你私调神机弩，擅杀副将，在北境收买人心，意图拥兵自重。这些，你可认？”
萧执拾起奏折，快速浏览。上面罗列的罪名条条致命，且附有“证人证言”——几个北境军中下级军官的供词，指认他排除异己。
“父皇，”萧执放下奏折，“神机弩之事，儿臣已上折说明，那是从贪腐案中追回的被盗军械，用于守城退敌。陈达副将勾结外敌，证据确凿，当场格杀是为肃清军纪。至于收买人心……”他抬头直视皇帝，“儿臣只是做到了为将者该做的：与士卒同甘共苦，有功必赏，有过必罚。”
“好一个有功必赏，有过必罚。”皇帝踱步到他面前，“那你告诉朕，为何北境将领联名为你请功的折子，比报捷的军报来得还快？为何军中只知有二皇子，不知有朝廷？”
这话极重。萧执心中一凛，知道这是太子党最狠的一招——挑拨父子猜忌。
“儿臣惶恐。”他重重叩首，“北境将士浴血奋战，所求不过是保家卫国。他们为儿臣请功，是因为儿臣与他们并肩作战，而非儿臣有什么异心。若父皇觉得不妥，儿臣愿交还所有封赏，自请削爵。”
以退为进。萧执赌的是皇帝对北境军心的顾忌——若真严惩刚打胜仗的主帅，必寒了将士之心。
皇帝沉默良久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执儿，你像你母妃，太刚直，不懂迂回。”
萧执的生母宸妃，十年前因卷入后宫争斗被贬冷宫，郁郁而终。这是父子间很少提及的旧伤。
“儿臣只知，为将者当以国事为重，以兵士为念。”萧执低声道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摆摆手，“神机弩和陳達的事，朕不追究了。但北境兵权，你暂时不能碰。在京里好好待着，多读读圣贤书，学学为臣之道。”
这是定了调子：命保住了，权夺走了。
萧执叩谢皇恩，退出御书房。长廊里，太子萧桓正“恰好”经过，看见他，露出关切表情：“二弟没事吧？父皇也是为你好，怕你年轻气盛，在外树敌太多。”
“多谢皇兄关心。”萧执神色平静，“北境风沙大，比不得京城温润。皇兄若得空，可多去兵部走走——毕竟，现在北境的军报，都要经兵部转呈了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太子笑容僵了僵：“那是自然，为兄定当尽心。”
两人擦肩而过时，太子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对了，听说沈明章的女儿在你府上？一个罪臣之女，二弟还是少接触为好，免得惹人闲话。”
萧执脚步一顿，转头看他：“皇兄消息真灵通。”
“毕竟是旧案，总要关心一下。”太子意味深长地笑道，“说起来，当年那案子，好像还有些疑点未清？若沈姑娘想为她父亲翻案，为兄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——若沈清辞敢动，他们就能把旧案翻出来，甚至可能“坐实”沈明章的罪名。
萧执盯着太子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不劳皇兄费心。公道自在人心，真相……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”
王府，子夜。
青鸾带回消息：王有德的遗孀李氏还活着，住在城西贫民窟，但三日前被一伙人“请”走了，邻居说是去了亲戚家。
“不是亲戚。”沈清辞断言，“是灭口，或者控制。”
她铺开京城舆图，手指划过贫民窟周边：“韩相的人不会把她藏在太显眼的地方。但也不会太远——他们要随时能用上这颗棋子。”
“城南有韩家别院，城东有韩相门生的宅邸，城北……”青鸾皱眉，“太多了。”
沈清辞却盯着舆图上一个小点：“沁芳园。”
“那里是花园，怎会藏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