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在王府偏院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。沈清辞守在床边,见她睁眼,忙递上温水:“夫人莫怕,这里安全。”
李氏颤抖着喝完水,抓着沈清辞的手:“姑娘,我儿……”
“暗卫已去寻了。”沈清辞安抚道,“夫人先把当年的事说清楚,我们才能更快救出令郎。”
李氏泪如雨下,断断续续说出旧事:庆元九年江安大旱,朝廷拨下三万石赈灾粮。当时主管粮仓的是韩相远房侄子韩昌,时任江安县司仓。王有德作为本地粮商,被韩昌找来“帮忙”——实则是做假账,虚报损耗,暗中倒卖官粮。
“起初我夫君不肯,”李氏哽咽,“但韩昌说,事成后分他三成利,还能保他儿子入县学。那时小儿正病重,急需银钱买药……”
沈清辞默默记录。贪婪与软肋,历来是腐败的温床。
“后来东窗事发,韩昌找到我夫君,说只要他顶下所有罪名,就保我们全家平安,还会给一笔安家费。”李氏痛哭,“我夫君信了,在堂上认了所有罪。可结案后不到半月,他就‘暴病’死了。韩昌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,说要送我们离开江安……”
“你们没走?”
“走了,但走到半路,我发现银子下面压着张字条,写着‘斩草除根’。”李氏浑身发抖,“我带着儿子连夜逃跑,藏在乡下亲戚家。这些年隐姓埋名,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。”
沈清辞握紧她的手:“那账房先生呢?你说他还活着。”
“姓孙,叫孙守拙。”李氏回忆,“他是韩昌从京城带来的,专门做假账。案发前夜,他偷偷来找我夫君,说良心不安,留了一本真账册的抄本,藏在他老家保定府的祖宅里。后来听说他被韩昌追杀,跳河逃生,不知死活。”
保定府,祖宅。沈清辞记下关键词,又问:“孙守拙老家具体在何处?有何特征?”
“听他说过,是保定府清苑县孙家庄,门前有棵百年老槐树。”李氏努力回想,“他右手缺了半截小指,是年轻时算盘打得太猛,被算珠夹断的。”
半截小指!沈清辞心中一动。这与周掌事册子里记录的“韩府管事韩福”特征相似,但韩福是右手小指全缺,孙守拙是半缺。
会不会……是同一人?孙守拙化名韩福,潜伏在韩府?
这个猜测太大胆,但并非不可能。沈清辞决定双线并进:一面派人去保定查孙守拙祖宅,一面在京城查韩福。
刚安排妥当,王府管家匆匆来报:“沈姑娘,刑部来人,说要传您问话。”
来得真快。沈清辞整理衣装,对青鸾使个眼色:“护好李夫人。”
来的是刑部两个主事,态度尚算客气,只说请沈清辞去配合调查一桩旧案。萧执闻讯出来,挡在门前:“什么案子需要传唤本王府上的人?”
“回殿下,是庆元九年江安县粮案。”主事躬身,“有人翻出旧档,发现几处疑点,沈姑娘作为案犯亲属,按律需问话备案。”
“问话可以,”萧执冷声道,“就在王府问。本王旁听。”
“这……不合规矩。”
“那就让刑部尚书亲自来跟本王讲规矩。”萧执寸步不让。
双方僵持时,巷口又驶来一辆马车。车帘掀开,下来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,正是刑部尚书崔晋。
“殿下,”崔晋拱手,“老臣奉命查案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萧执盯着他:“崔尚书,沈姑娘是女子,按律问话应有女官在场。您带这两个主事来,是什么意思?”
崔晋面色不变:“女官已在刑部等候。殿下若是不放心,可派府中侍女陪同。”
这是早有准备。沈清辞拉拉萧执衣袖,低声道:“殿下,我去一趟。青鸾陪我,不会有事的。”
萧执深深看她一眼,最终点头:“一个时辰。若一个时辰后你们没回来,本王就亲自去刑部要人。”
刑部衙门,偏厅。
问话果然有女官在场,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面无表情。崔晋坐在主位,两个主事记录。
问题很刁钻:“沈姑娘,你父亲案发时你年方十二,可曾见过他与粮商王有德往来?”“案卷记载沈明章受贿银三千两,你可知道这些银子的去向?”“你此次回京,四处查访旧案,是否受人指使?”
沈清辞一一应对,滴水不漏。问到关键处,她反而反问:“崔尚书,我有一事不明。当年案卷记载,所谓受贿的三千两银子始终未曾起获,既然无赃银,何以定罪?”
崔晋捻须道:“有证人证言,足以定罪。”
“那证人王有德在结案后暴毙,崔尚书不觉得蹊跷?”
“仵作验尸,确系急病。”
“可我听说,王有德死前曾对狱卒说,他是被人下毒。”沈清辞直视崔晋,“那狱卒姓赵,三年前告老还乡,现住在通州。崔尚书可要传他来问问?”
这是诈。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狱卒,但料定崔晋不敢深究。
果然,崔晋眼神微闪:“陈年旧事,证人记忆有误也是常情。”
问话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崔晋似乎只是走个过场,并未深究。结束时,他忽然道:“沈姑娘,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,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。你是聪明人,该明白老夫的意思。”
“尚书大人的意思是,让我父亲含冤莫白?”
“冤不冤的,朝廷已有定论。”崔晋起身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回王府的路上,青鸾低声道:“崔晋最后那句话,像是警告,又像是……提醒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崔晋是韩相门生,但今日问话并未过分刁难,最后那句“好自为之”语气复杂。难道刑部内部也有分歧?
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,沈清辞瞥见街边茶馆里有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秦观!他不是被刑部抓走了吗?
“停车!”沈清辞跳下马车,冲进茶馆。角落里,秦观果然在,但形容憔悴,官袍皱巴巴的。
“秦叔叔!您怎么……”
秦观苦笑:“昨晚被抓,今早就放了。韩侍郎亲自审的,说我‘一时糊涂’,罚俸半年,调去管档案库了。”
明降暗保?沈清辞不解。
秦观压低声音:“韩相那边好像出了点事,顾不上我这种小角色。我听档案库的老吏说,今早韩相被急召入宫,出来时脸色铁青。”
“可知何事?”
“不清楚。但宫里传出的风声说,跟北境军饷有关。”秦观左右看看,“清辞,你若真要为父翻案,现在或许是机会。韩相若自顾不暇,底下人就不会那么卖命了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动。军饷……难道是萧执之前说的,韩相贪墨军需的事发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