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屋里没有灯,只有天窗漏下的些许月光。沈清辞背靠门板,短刀横在身前,眼睛逐渐适应黑暗。
拽她进来的是个老妇人,满头银发,佝偻着背,但动作利落。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侧耳听门外动静。
追兵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搜寻,有人咒骂:“跑哪去了?明明看见往这边!”
“分头搜!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!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老妇人这才转身,点亮墙角的油灯。昏黄光线照亮小屋——陈设简陋,但整洁。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观音像,香案上供着新鲜瓜果。
“姑娘受惊了。”老妇人声音沙哑,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,“先喝口茶压压惊。”
她从炉上提起陶壶,倒出两碗热茶。茶汤清亮,香气扑鼻。沈清辞没有喝,只是盯着她:“您是谁?为何救我?”
老妇人笑了,笑容里有种洞察世事的通透:“老身姓柳,街坊都叫我柳婆婆。至于为何救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因为你怀里那本账册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,手下意识按住胸口。
“姑娘别怕。”柳婆婆摆摆手,“那账册,是老身三十年前的手笔。”
什么?!沈清辞瞪大眼睛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柳婆婆在木凳上坐下,示意沈清辞也坐,“庆元七年,老身还是扬州知府衙门的账房。那年江安县司仓韩昌来扬州采买,知府大人让我协助核算。我看出账目有问题,暗中记下真账,抄录一份藏起。后来韩昌案发,我知必遭灭口,便假死脱身,躲在这里。”
沈清辞难以置信:“那孙守拙……”
“是我徒弟。”柳婆婆神色黯然,“他以为我真死了,带着账册远走,想在关键时刻为证。没想到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沈清辞懂了。孙守拙的坚持,最后害了他自己。
“婆婆怎知我今日会来?”
“三日前,有人送信来。”柳婆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说近日会有故人之女携账册南下,若遇险,可来此暂避。”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护持持册者,事关江安旧案。”字迹娟秀,与之前报信“沁芳园危”的纸条如出一辙。
又是那个神秘人。沈清辞追问:“送信的是谁?”
“不知。信是从门缝塞进来的。”柳婆婆收起纸条,“但能知道我这处藏身之地的,必是故人。”
沈清辞陷入沉思。这个神秘人似乎一直在暗中相助,但从不明面现身。是敌是友?目的何在?
外面彻底安静下来。柳婆婆起身:“姑娘今夜便在此歇息。明早老身送你们出城。”
“我们?”
“你那同伴,老身已让人接应了。”柳婆婆推开里间小门,“进来吧。”
里间更小,只容一床一桌。但墙上有个不起眼的暗门,推开后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。柳婆婆举灯引路,走了约莫半刻钟,密道尽头是间稍大的石室。
青鸾果然在,正焦急踱步,看见沈清辞,眼眶都红了:“姑娘!你没事太好了!”
石室里还有两个人。一个是赵小哥,正蹲在角落啃馒头。另一个是个中年文士,青衣布鞋,面容清癯,看见沈清辞,拱手道:“沈姑娘,在下陆长风。”
长风镖局总镖头!沈清辞连忙还礼:“陆总镖头,多谢援手。”
“二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,自当效劳。”陆长风直截了当,“扬州城现已被韩家封锁,四门严查。你们带着账册,出不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走水路。”陆长风指向石室另一侧,“这条密道通运河码头,我备了船,今夜子时出发,天亮前可出扬州地界。”
沈清辞看向柳婆婆:“婆婆您……”
“老身不走。”柳婆婆摇头,“我这把老骨头,该在哪里就在哪里。况且,韩家的人还盯着绣庄,我若消失,慧娘那孩子就危险了。”
“可您留在这里……”
“放心,他们找不到这儿。”柳婆婆笑了,“这处密室,连韩昌都不知道。”
商议定下:子时出发,陆长风亲自护送,走运河转长江,再从陆路北上。青鸾和赵小哥同行。
“赵小哥为何跟我们一起走?”沈清辞问。
赵小哥抹抹嘴:“父亲临终交代,若账册重见天日,要我远离扬州,免遭报复。”他苦笑,“如今这情形,我不走也得走了。”
安排妥当,柳婆婆带沈清辞到密室角落,那里有个小佛龛。她转动佛像,龛后弹出个小抽屉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。
“这是当年江安粮案的部分原始单据,我偷偷留下的。”柳婆婆将纸张递给沈清辞,“账册虽全,但若无这些单据佐证,仍可能被说是伪造。你一并带走。”
沈清辞接过,郑重收好。这些泛黄的纸片,比黄金还重。
离出发还有两个时辰。众人各自休息。沈清辞睡不着,靠在墙边整理思绪。从江州到肃州,从京城到扬州,这一路步步惊心。而最让她困惑的,是那个始终未露面的神秘人。
能知道柳婆婆的藏身地,能预知她南下扬州,能清楚沁芳园的埋伏……此人对韩相、萧执、乃至周掌事的布局都了如指掌。
会是谁?周掌事生前安排的暗桩?萧执的线人?还是……另有势力?
她忽然想起周掌事册子里的一页记录:“宫中尚服局女官林氏,庆元十一年出宫,隐于市井,善织绣,通文墨。”备注只有两个字:“可用。”
林氏……柳婆婆姓柳。但宫中女官出宫后改姓隐踪,也是常事。若柳婆婆就是林氏,那她与周掌事相识,就说得通了。
沈清辞看向闭目养神的柳婆婆,轻声问:“婆婆可识得周掌事?”
柳婆婆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周澜……她还好吗?”
周澜是周掌事的闺名。沈清辞心中一痛:“周掌事……已故去了。”
柳婆婆沉默良久,才叹息道:“她还是走到这一步了。”她看向沈清辞,“她将册子交给你时,可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若信无法解密,就去落霞寺找慧明禅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