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慧明……”柳婆婆喃喃，“原来是他。”
“婆婆认识慧明禅师？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柳婆婆苦笑，“当年宫中旧事，知道的人不多了。周澜、慧明、还有我……我们都曾是那场风波的亲历者。”
她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摇摇头：“罢了，陈年旧事，不提也罢。你只需记住，周澜选中你，必有深意。这本账册，这些单据，还有她留给你的册子……都是棋子。而执棋的人，现在是你。”
这话与慧明禅师说的如出一辙。沈清辞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。
子时将至，陆长风起身：“该走了。”
众人收拾行装。柳婆婆送他们到密道口，忽然抓住沈清辞的手，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掌心：“这个你带着，或许有用。”
是一枚玉佩，通体莹白，雕着精细的凤纹。沈清辞认得，这是宫中御制之物。
“若到京城，遇到难处，可持此玉去城西‘漱玉斋’找掌柜。”柳婆婆低声道，“就说‘柳三娘托我送绣样来’，他自会明白。”
沈清辞握紧玉佩：“多谢婆婆。”
“快走吧。记住，账册和单据要分开存放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密道门缓缓关上，将柳婆婆佝偻的身影隔绝在内。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，转身跟上队伍。
密道直通码头一处废弃货栈。栈桥边泊着一艘乌篷船，船夫是个精瘦汉子，见陆长风，无声行礼。
众人上船。船悄然离岸，融入夜色中的运河。两岸灯火渐远，扬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巨兽蛰伏。
船行出十里，陆长风才开口：“沈姑娘，有一事需告诉你。二殿下在京中处境不妙。”
沈清辞心一提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韩相在朝堂上参了二殿下三本：一是私离封地，二是结交罪臣之女，三是纵容属下在扬州行凶。”陆长风神色凝重，“陛下虽未下旨责罚，但已命二殿下闭门思过。王府外现由禁军把守，形同软禁。”
沈清辞握紧拳头。这是要将萧执彻底困死。
“还有，”陆长风压低声音，“太子那边动作频频。听说已联络了几位边关将领，许以重利，要他们‘表忠心’。若北境军心不稳，二殿下就真成孤家寡人了。”
“王参军呢？”
“王文远被调离北境，升任兵部侍郎——明升暗降，夺了兵权。”陆长风苦笑，“韩相这一手，玩得漂亮。”
沈清辞靠在船舷，夜风寒冷。京城那盘棋，萧执已落了下风。而她手里的账册，可能是翻盘的唯一机会。
但如何将这机会变成胜势？直接上告？皇帝会信吗？韩相势力遍布朝堂，账册送上去，很可能石沉大海，甚至反被诬陷。
需要策略，需要舆论，需要……借力打力。
她脑中渐渐形成一个计划，风险极大，但若成功，可一举扭转局面。
“陆总镖头，”她忽然问，“长风镖局在各地分号，消息传递最快需几日？”
“八百里加急，三日可至京城。若走信鸽，一日便到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纸笔，就着船头风灯开始写信。第一封给萧执，第二封给秦观，第三封……她犹豫片刻，写给了御史台一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。
信的内容很简单：江安旧案有重大冤情，关键证据已找到，将在十日后于京城公之于众。请各方见证。
这是打草惊蛇，也是引蛇出洞。她要让韩相知道账册在她手里，且即将公开。对方必会疯狂反扑，但只要扛过这波，就能逼对方露出更多破绽。
青鸾看得心惊：“姑娘，这是把自己当靶子啊！”
“本就是靶子。”沈清辞封好信，“从接下账册那一刻，我就是韩相的眼中钉。既然如此，不如主动出击。”
陆长风接过信：“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送。”
船在黎明前抵达下一个码头。众人换乘马车，继续北上。沈清辞将账册和单据分开，账册自己随身携带，单据交给青鸾保管。赵小哥则带着柳婆婆给的玉佩，另走一路，作为疑兵。
三路人马，分散风险。
马车颠簸，沈清辞闭目养神，脑中却在复盘所有线索：江安粮案、韩昌、孙守拙、柳婆婆、周掌事、慧明禅师……这些看似散落的点，隐隐连成一条线。
而线的尽头，指向的不仅是韩相的贪腐，可能还有更深层的秘密——那个让周掌事付出生命也要揭露的秘密。
她忽然想起册子里一页看似无关的记录：“庆元六年，宫中走水，烧毁宗人府部分档案。时任宗人府丞韩明德（韩相之弟）受责，罚俸一年。”
宗人府档案……宫中旧事……柳婆婆讳莫如深的“那场风波”……
一个模糊的猜想在脑中成形，但太过惊世骇俗，她不敢深想。
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：“姑娘，前面就是长江渡口。过了江，就是北上了。”
沈清辞掀开车帘，晨曦中，长江如巨龙横亘，烟波浩渺。
对岸，是更险恶的征程。
但这一次，她不再是被迫逃亡。
而是携剑而归。
长江风急，浪涛拍岸。
船至中流，沈清辞回望江南。扬州城已不见踪影，唯有青山隐隐，绿水迢迢。
她摸了摸怀中的账册，又摸了摸那枚凤纹玉佩。
京城，等着我。
韩相，我们的账，该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