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渡口人声鼎沸。漕船、客船、渔船挤满码头，扛包的脚夫、叫卖的小贩、巡查的兵丁混杂一处，恰是最好的掩护。
陆长风的安排滴水不漏。沈清辞和青鸾换乘一艘运粮的漕船，混在船工家眷中。账册藏在米袋夹层里，单据则由青鸾贴身缝在内襟。赵小哥另走一路，带着假账册吸引注意。
漕船沿运河北上，起初两日风平浪静。第三日过淮安时，变故突生。
黄昏时分，船队正在闸口排队过闸。沈清辞在船舱中假寐，忽听岸上传来喧哗。她掀帘看去，只见一队官兵正挨船搜查，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武将，铠甲鲜明，腰悬令牌。
“漕运衙门查私盐！”官兵呼喝着，“所有船只停靠，接受检查！”
船老大是个老江湖，赔着笑迎上去：“军爷辛苦，小船上都是官粮，有批文的……”
“少废话！”武将一把推开他，“搜！”
官兵如狼似虎登船。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——查私盐何需如此阵仗？分明是冲着人来的。
她与青鸾对视一眼，两人悄然移到船舷边，准备随时跳水。但运河水面宽阔，两岸无遮蔽，跳水等于自投罗网。
正焦急时，旁边一艘客船上忽然响起女人的尖叫声：“抢劫啊！有人抢钱袋！”
岸上人群顿时骚动。一个瘦小汉子从客船跳下，怀里揣着个包袱，在人群中左冲右突。官兵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，武将喝令：“抓住他！”
趁这混乱，漕船船老大低喝：“快，进底舱！”
沈清辞和青鸾迅速钻进底舱。舱里堆满米袋，船老大挪开几个袋子，露出个暗格：“进去躲着，别出声！”
暗格狭窄，仅容两人蜷缩。刚藏好，舱板就被踩得咚咚响，官兵下来了。
“底舱查过了吗？”
“查了，都是粮食。”
“再查一遍！”武将的声音很近，“上头说了，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。”
脚步声在米袋间穿梭。沈清辞屏住呼吸，听见有官兵在拍打米袋——其中一袋正藏着账册！
就在米袋要被搬开时，岸上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哗，似乎出了什么乱子。有兵丁冲下来禀报：“大人！闸口那边打起来了！说是两帮漕工争道，动了刀子！”
武将骂了句粗话，带人匆匆离去。船老大这才打开暗格，脸色发白：“姑娘，刚才好险。那袋米差点就被搬走了。”
沈清辞爬出来，看着那袋米，心念电转：对方搜查如此细致，说明已知账册在船上。这次躲过是侥幸，下一次呢？
“船老大，这船到京城还要几日？”
“顺利的话，五日。”
太慢了。沈清辞当机立断：“下一站靠岸，我们下船走陆路。”
“可陆路更危险，沿途关卡更多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，他们才想不到。”沈清辞道，“而且，我需要你帮个忙。”
她附耳低语几句。船老大听完，迟疑道：“这……若被识破……”
“照做便是，一切后果我来承担。”
当夜，船靠徐州码头。沈清辞和青鸾悄悄下船，混入夜市的喧嚣。船老大则按计划，将藏账册的米袋搬下船，雇了辆骡车，大张旗鼓地往驿站方向去——这是明饵。
暗处，果然有人跟上了骡车。
沈清辞和青鸾在暗巷里换了装束，扮作走亲戚的村妇，背着包袱，徒步出城。陆长风安排的接应在城外十里铺，是辆不起眼的驴车。
“姑娘神机妙算。”赶车的是个哑巴老汉，比划着手势，“陆爷说，走小路，绕开官道。”
小路崎岖，但安全。驴车吱呀呀行了一夜，天亮时已离徐州五十里。沈清辞在颠簸中浅眠，梦里尽是刀光剑影。
忽然，驴车急停。青鸾瞬间拔剑，哑巴老汉连连摆手，指向前方树林。
林中有两匹马，马上坐着人，正是陆长风和一个陌生青年。
“陆总镖头？”沈清辞下车，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情况有变。”陆长风神色凝重，“京城传来消息，韩相昨日在朝堂上发难，参二殿下‘交通外臣、图谋不轨’。陛下震怒，已下旨将二殿下……圈禁宗人府。”
宗人府！那是关押皇亲国戚的地方，进去容易出来难。沈清辞心头一沉：“证据呢？”
“说是查获了二殿下与北境将领的密信，信中有‘清君侧’之语。”陆长风压低声音，“但我怀疑是伪造。更麻烦的是，太子已接管了部分禁军，京城现在戒严，出入都要特批。”
这是要一举摁死萧执。沈清辞握紧拳头：“账册必须尽快送进京。”
“难。”陆长风摇头，“四门守将都是太子的人。你们一露面，就会被抓。”
一直沉默的青年忽然开口：“或许……可以走另一条路。”
沈清辞看向他。青年约莫二十出头，相貌普通，但眼神锐利，腰间佩剑的剑柄磨损严重，显然是常用之物。
“这位是？”她问。
“我徒弟，阿七。”陆长风道，“善易容，通暗器，轻功了得。”
阿七抱拳：“沈姑娘，我有一条暗道可入京城，但风险极大。”
“什么暗道？”
“漕运密道。”阿七道，“前朝修的，从通州码头直通皇宫太液池，废弃百年，知道的人极少。我幼时在通州做漕工，偶然发现入口。”
沈清辞眼睛一亮：“暗道可还通畅？”
“三年前我走过一次，勉强能过。但里面可能有塌方，且……”阿七顿了顿，“据说闹鬼。”
“闹鬼？”
“老漕工传言，前朝宫变时，有宫女太监从密道逃生，死在里头，阴魂不散。”阿七说得平淡，“我不信鬼，但里头确实凶险。”
沈清辞沉吟片刻：“还有别的路吗？”
陆长风苦笑：“明路都堵死了。韩相在各地设卡，悬赏捉拿‘携带伪造账册、诬陷朝廷重臣的妖女’，赏银一千两。你们的画像，已传遍沿途州县。”
果然。沈清辞不再犹豫：“走密道。何时能到通州？”
“骑马，两日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众人换马疾行。阿七在前带路，专挑荒僻小道。两日里遭遇三次盘查，都靠阿七的易容术蒙混过关——他将沈清辞扮作病妇，青鸾扮作丫鬟，自己扮作赶路求医的兄长，哭诉“妹妹”得了急症，要进京寻名医。
这招奏效了。官兵见沈清辞脸色蜡黄（特制的药粉），咳得撕心裂肺（辣椒粉刺激），都嫌晦气，匆匆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