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定在十日后,但朝堂的暗涌从未停歇。萧执以“国丧期间,一切从简”为由,只举行必要的仪式,却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稳定局势上。
第一道旨意是赦免被太子牵连的官员——只要未参与影卫,一律官复原职。这招安抚了人心,却也引起了一些老臣的不满。
“殿下太过仁慈。”兵部尚书在御书房直言,“有些人是墙头草,今日能倒向太子,明日就能倒向他人。”
萧执批阅奏折,头也不抬:“杀容易,治难。如今朝局未稳,不宜大动干戈。况且……”他放下笔,“让他们继续任职,比换上不知底细的新人更稳妥。”
沈清辞坐在一旁整理文书,闻言抬头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留用观察,以观后效?”
“对。”萧执看向她,“清辞,青衣署重建的事,你怎么想?”
这是他们近日讨论的重点。沈清辞早有规划:“青衣署不应再是监察百官的工具,而应是沟通朝廷与民间的桥梁。我想分三部:舆情部,收集民间言论,编写《民情简报》;教化部,编写通俗读本,传播农桑、医药知识;典藏部,整理前朝与大晟史料,修撰《治世通鉴》。”
萧执眼中露出赞赏:“好。但朝中那些老古董,恐怕不会同意女子署理要职。”
“所以需要殿下支持。”沈清辞坦然,“而且,我不只要做署正,还要开女子科举,让有才学的女子也能入朝为官。”
这话一出,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兵部尚书瞪大眼睛:“女子科举?这、这成何体统!”
“为何不成?”沈清辞平静反问,“前朝有女将军,本朝有女医官,太后能潜伏六十年执掌影卫,女子为何不能科举入仕?”
兵部尚书语塞。萧执笑了:“沈姑娘说得在理。但此事需从长计议,先重建青衣署,做出实绩,再谈其他。”
这是稳妥的做法。沈清辞点头:“我明白。第一部《民情简报》,我想在三日后刊印,分送各衙门。”
“内容呢?”
“北境战事善后、江南水患赈济、还有……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前朝宝藏的处置方案。”
萧执眼中闪过锐光:“你要公开宝藏之事?”
“不是公开具体地点和数量,而是公开用途。”沈清辞解释道,“民间已有流言,说殿下得了前朝巨富,要修宫殿、选妃嫔。与其让谣言发酵,不如主动说明:这批财富将用于军费、赈灾、修路、办学。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。”
兵部尚书抚须:“这倒是个办法。但说得太细,恐生觊觎。”
“所以只说大概,不说细节。”沈清辞道,“重点是要让百姓知道,新朝新气象,皇帝心中有民。”
萧执拍板: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需要什么,直接找户部调拨。”
接下来的三日,沈清辞忙得脚不沾地。青衣署的衙门设在原刑部一处闲置院落,她亲自带人打扫、布置。青鸾做她的副手,阿七负责安保,陆长风从江湖上找来几个识文断字的女子做文书——这是第一批青衣署女官。
《民情简报》的编写是重中之重。沈清辞用上前世办杂志的经验:头版是萧执的“告天下书”,简明阐述新朝政策;二版是北境战事善后进展,附上阵亡将士名单和抚恤标准;三版是江南赈济实况,有具体钱粮数目和发放流程;四版是“前朝宝藏公用说明”,用通俗语言解释财富来源和用途。
样刊印出来时,萧执仔细看了两遍,只改了一个字——将“朕”改为“孤”。国丧期间,皇帝暂不称朕。
“很好。”他放下样刊,“刊印三千份,各衙门、各州县都要送到。再加印五千份,在京城各处张贴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应下,又道,“殿下,还有一事。我想在简报最后一页,开个‘民情信箱’,让百姓可以投书建言,或反映问题。”
萧执挑眉:“那岂不是会有很多……抱怨?”
“抱怨才好。”沈清辞认真道,“知道百姓怨什么,才能知道哪里没做好。况且,有些地方官员欺上瞒下,百姓有苦无处诉。这个信箱,就是给他们一个说话的地方。”
这是大胆的尝试,甚至可以说是冒险。但萧执看着沈清辞眼中闪烁的光,最终点头:“准了。但信件需经筛选,有些话……不能全登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三日后,《民情简报》第一期刊发。京城各处告示栏前围满百姓,识字的大声朗读,不识字的侧耳倾听。当听到“前朝宝藏全部用于民生”时,人群中爆发出欢呼。
“新皇帝是个好皇帝!”
“总算有人管我们死活!”
“看这简报,写得明白,不像以前那些官样文章……”
舆情初步向好。但沈清辞知道,真正的考验在后面。
果然,第五日早朝,礼部尚书张昀发难了。
“陛下!”张昀出列,高举一份《民情简报》,“此物扰乱朝纲,蛊惑民心!女子干政,自古大忌!请陛下废止青衣署,严惩沈清辞!”
萧执端坐龙椅,面色平静:“张爱卿何出此言?”
“简报中竟让百姓投书建言,这是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?且主编是个女子,牝鸡司晨,祸国之兆!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几位老臣纷纷附和。
萧执看向沈清辞:“沈署正,你有何话说?”
沈清辞今日特意穿了官服——萧执特批的,青色官袍,绣着竹纹,代表青衣署。她出列,声音清朗:“张大人说女子干政是祸国之兆,那敢问大人,本朝开国时,太祖皇帝的贤德皇后,曾协助太祖批阅奏折、制定律法,可是祸国?”
张昀一愣:“那、那是贤后,岂能相提并论……”
“为何不能?”沈清辞环视群臣,“皇后能助太祖治国,为何其他女子就不能为国出力?再说简报,百姓投书建言,正是广开言路之举。古人云:‘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。’堵不如疏。况且,所有来信都会经过筛选,并非什么话都能登。”
“那筛选的标准是什么?”一位御史质问,“由谁筛选?还不是你沈清辞一人说了算!”
“标准有三。”沈清辞早有准备,“一不涉谋逆,二不涉诽谤,三需有实据。筛选由青衣署舆情部三人共同决定,若有争议,报我裁决。若我还有偏颇,可报陛下定夺。”
条理清晰,堵住了悠悠众口。但张昀不死心:“即便如此,女子为官,终究不妥。况且青衣署职权过大,舆情、教化、典藏……这已超过一个衙门的本分!”
“那依张大人之见,该如何?”
“至少……应由男子主事。”张昀道,“沈姑娘若真有才学,可做副手。”
这是要夺权。沈清辞心中冷笑,面上却恭敬:“张大人说的是。不如这样:青衣署试行三月,三月后,若无所成,我自请辞官。若有所成,再议去留。如何?”
萧执适时开口:“准了。就以三月为期。”
朝臣们面面相觑,最终无人再反对——三个月,他们等得起。
退朝后,沈清辞回到青衣署。青鸾迎上来,低声道:“姑娘,刚才收到第一封民情来信。”
“哦?写的什么?”
青鸾神色古怪:“是状告京兆尹的,说他纵容侄儿强占民田,还打伤了人。”
京兆尹,正是张昀的女婿。沈清辞心中一动:这封信来得太巧,像是有人故意为之。
“信呢?”
青鸾递上。信纸普通,字迹工整,但有些字的写法很特别——像是刻意改变笔迹。内容详实,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,不像是编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