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执停下脚步，看着她：“那你愿意……一直陪着我，走这条路吗？”
沈清辞抬头，迎上他的目光：“我不是一直在陪您走吗？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萧执难得有些局促，“以更亲密的方式。”
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。她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陛下，我现在是青衣署署正，是您的臣子。这样……就很好。”
萧执眼中闪过失落，但很快释然：“好，依你。不过，若有一天你改变主意……”
“若有一天，”沈清辞接话，“天下太平，青衣署走上正轨，百姓安居乐业……那时再说。”
这是承诺，也是期许。萧执笑了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夕阳西下，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青衣署的院落里，那棵老槐树下新立了块木牌，用朱砂写着三个字：“清官榜”。每日都有官员“无意间”路过，或驻足细看，或匆匆一瞥，眼神各异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，看着第三批上榜的名字被工工整整誊写上去。榜首是刚升任户部侍郎的秦观——沈父的故交，因在江南水患赈济中账目清明、调度有方，被百姓联名推举。
“姑娘，”青鸾拿着一叠新到的信件过来，“今日又收了十七封举荐信，还有三封……举报信。”
“举报谁？”
青鸾压低声音：“一位是工部郎中，被举报贪墨修河款项；一位是兵部主事，被举报虚报军功；还有一位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是张昀致仕前举荐的礼部新侍郎，姓孙。”
张昀的人。沈清辞接过信件细看。举报孙侍郎的信写得很详细：某年某月，收受某盐商贿赂；某年某月，强占某戏班花旦为妾；还有……科举舞弊的嫌疑。
“查。”沈清辞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姑娘，孙侍郎刚上任，又是张昀的人，若查实了……”
“正好。”沈清辞冷笑，“张昀致仕，他的门生故旧正惶惶不安。这时候拿下一个，既能震慑，也能让百姓看到，青衣署不是摆设。”
她回到署衙正厅，舆情部的三位女官正在整理各地送来的民情报告。见沈清辞进来，年纪最长的周女官起身：“署正，江南道刚送来的急报，说《民情简报》在那边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有些州县官员阻挠简报张贴，还有些乡绅派人撕毁告示。”周女官皱眉，“更麻烦的是，有人仿造简报，散布谣言，说朝廷要加税征兵。”
舆情反弹，这是意料之中。沈清辞走到墙边挂着的大晟舆图前，手指划过江南各府：“江南是张昀的老家，门生故旧最多。他们这是在下马威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要不要请陛下下旨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转身，“他们撕，我们就印更多。他们阻挠，我们就找更多的张贴点。另外……”她看向周女官，“下一期简报，加一个版块：‘辟谣台’。专门澄清谣言，每一条都要有据可查。”
“可谣言太多，我们哪查得过来？”
“抓大放小。”沈清辞道，“先针对那些影响最坏的谣言。比如加税征兵这条，就把户部和兵部的公文原文刊登，让百姓自己看真假。”
舆情的战争，就是真相比谣言跑得快的战争。沈清辞深谙此道。
当日下午，她进宫面圣。萧执正在批阅奏折，看见她，放下朱笔：“听说江南那边不太平？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直言，“有人不想让新政推行，用谣言阻挠。但臣有对策，只是需要陛下支持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陛下下旨，令各州县官员不得阻挠《民情简报》张贴传播，违者以抗旨论处。”沈清辞道，“同时，请拨一笔专款，用于简报印制和传递。”
萧执沉吟：“拨款可以。但下旨……会不会太强硬？江南刚经水患，不宜再起波澜。”
“正因为刚经水患，才更要让百姓知道朝廷的赈济政策。”沈清辞认真道，“陛下，有些官员为什么阻挠简报？因为他们想继续蒙蔽百姓，从中渔利。水患赈济的款项，有多少真正到了百姓手中？简报一登，他们就藏不住了。”
这话说中了要害。萧执想起前几日收到的密报，江南几个州县确实有官员虚报灾民数目、克扣赈粮的迹象。
“好。”他提笔写旨，“朕给你这个权。但清辞，你要记住，舆论是双刃剑。用好了，可安天下；用不好，反伤自身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圣旨一出，江南震动。几个阻挠最凶的知县被当场罢官，抄家时搜出大量贪墨证据。消息传回京城，朝中那些原本观望的官员，都收起了小心思。
但更大的风暴，正在酝酿。
十日后，沈清辞收到一封特殊的举报信——不是举报官员，是举报商人。信中说，京城最大的粮商“丰裕号”与户部某些官员勾结，垄断漕粮，哄抬米价。
写信的是个老账房，自称在丰裕号干了三十年，因不愿做假账被辞退。信里附了十几页账目抄本，每一笔都触目惊心。
“姑娘，这信……”青鸾担忧，“丰裕号的东家姓钱，是张昀的妻弟。而且，户部那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看着账目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，“丰裕号垄断京城七成米粮，背后不止张昀，可能还有更深的势力。”
“那我们还查吗？”
“查。”沈清辞斩钉截铁，“但不是我们青衣署查。这种大案，需要刑部、户部、御史台三司会审。我们只需……把证据递上去。”
她连夜整理材料，将账目中最关键的部分摘录出来，附上老账房的证词，第二天一早，分别送到三法司。
同时，下一期《民情简报》的头版，刊登了一篇不署名的文章：《论漕运之弊与米价之困》。文章没有指名道姓，但句句直指垄断之害。
这篇文章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千层浪。京城米价应声下跌，百姓拍手称快，但粮商们坐不住了。
三日后，丰裕号东家钱富贵亲自登门青衣署。
钱富贵五十多岁，圆脸富态，但眼下乌青，显然这几日没睡好。他堆着笑，递上礼单：“沈署正，小小意思，不成敬意。”
沈清辞看都没看礼单：“钱老板这是何意？”
“署正大人明鉴。”钱富贵搓着手，“那篇文章……实在误会。丰裕号做的是正经生意，从未垄断，更没哄抬米价。这都是竞争对手污蔑！”
“那账目呢？”沈清辞淡淡问，“老账房提供的账目，可是白纸黑字。”
“那是伪造的！”钱富贵急道，“那老账房因偷盗被辞，怀恨在心，才伪造账目芨妫∈鹫笕巳舨恍牛铱梢哉移渌朔孔髦ぃ盶r
“不必了。”沈清辞端起茶盏，“此事已交三法司审理，钱老板若有冤屈，可去刑部申辩。青衣署只负责舆情，不审案。”
钱富贵脸色一变，压低声音：“署正大人，何必做得这么绝？张昀张大人虽然致仕，但在朝中还有不少朋友。您初来乍到，多个朋友多条路……”
这是威胁。沈清辞放下茶盏，直视他：“钱老板，我这个人，认理不认人。若丰裕号真无辜，三法司自会还你清白。若不清白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那就不是朋友不朋友的问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