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那日，细雨如丝。萧执送到城门外，将一枚玉符塞进沈清辞手中：“这是朕的私印，必要时可调江南驻军。清辞……务必小心。”
沈清辞握紧温热的玉符，雨水顺着油纸伞边缘滴落：“陛下放心，臣此行明为考察江南民情，暗查春风楼。青衣署在江南已有分署，不会孤身犯险。”
话虽如此，两人都明白此行的凶险。影卫残余势力盘踞江南多年，那位神秘的“公子”更非易与之辈。
马车缓缓启程，青鸾和阿七扮作随从，另有八名暗卫分散前后。一行人走官道南下，沿途停靠驿站都格外警惕。
第三日过淮河时，遇到第一波试探。
那是个黄昏，车队在河边小镇歇脚。客栈掌柜是个笑脸迎人的胖子，热情地安排上房，还送了壶当地特产的梅子酒。
“姑娘尝尝，这酒解乏。”掌柜笑眯眯地倒酒。
沈清辞端起酒杯，酒色清亮，梅香扑鼻。但她注意到掌柜倒酒时，小指不自然地翘起——这是江湖人惯用的手势，表示“酒有问题”。
“掌柜的好意心领了。”她放下酒杯，“只是我这几日服着药，忌酒。”
掌柜脸色微僵，随即笑道：“那真是可惜了。姑娘慢用，有事随时招呼。”
他退下后，青鸾立刻检查酒菜。银针试毒，没有变色。但阿七用特制的药粉撒入酒中，酒液瞬间泛起诡异的蓝光。
“是‘醉梦散’，”阿七低声道，“服后三个时辰昏睡不醒，但无毒。看来对方只想活捉。”
沈清辞冷笑：“这是警告，也是试探。告诉暗卫，今夜轮班值守，任何人不得饮食客栈提供的茶水。”
子时前后，客栈果然有异动。几个黑影从屋顶摸下，刚落地就被埋伏的暗卫制伏。审问得知，他们是当地一个帮派的混混，收了钱来“请”一位京城来的女官。
“谁给的钱？”阿七的刀架在为首混混脖子上。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是个蒙面人，说话带江南口音，给了五十两定金，说事成后再给一百两。”
江南口音，蒙面人。沈清辞让阿七画下那人的身形特征，心里却清楚：这只是开胃菜。
次日继续南下。越往南，试探越多：有时是路中间突然出现的绊马索，有时是驿站里“不小心”送错的食盒，还有一次是渡船突然漏水——都被一一化解。
但这些小动作让沈清辞确信：公子知道她来了，且在沿途布下眼线。
七日后，扬州在望。
这座江南名城在春雨中朦胧如画，运河穿城而过，两岸商铺林立，画舫游船穿梭。但沈清辞无心赏景，她透过车窗观察街市：米铺前排着长队，价格比京城贵三成；当铺门口蹲着衣衫褴褛的百姓；还有几处墙上贴着褪色的告示，是官府平抑粮价的公文，但被人撕去大半。
“姑娘，”青鸾低声道，“扬州分署的人来接了。”
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，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。门口站着个中年文士，青衣布鞋，正是江南青衣分署署正，姓吴，名文远。
“下官吴文远，参见署正。”吴文远恭敬行礼。
宅院不大，但很安全。众人安顿下来后，吴文远立刻汇报：“署正，春风楼的情况查清了。表面是扬州最大的酒楼，实则是影卫在江南的联络中枢。楼主姓云，人称云娘子，四十许人，来历不明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
“奇怪什么？”
“云娘子最近频繁接待一位年轻公子，姓秦，自称京城来的商人。但据眼线观察，此人谈吐举止不像商人，倒像……读书人，而且是那种见过大世面的读书人。”
秦公子？沈清辞心中一动：“可有画像？”
吴文远取出一幅素描。画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面容清俊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，但眼神锐利。最特别的是，他腰间佩着一枚玉佩——虽然只画了轮廓，但沈清辞一眼认出，那是前朝样式的双龙佩！
“就是他。”她肯定道，“这位秦公子，恐怕就是影卫现在的统领，太后养子——公子。”
吴文远倒吸一口凉气：“那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急着动。”沈清辞沉吟，“先摸清他的目的。你说他在收集三样东西：玉玺仿制品、靖国公旧档、陛下生辰八字。可有进展？”
“玉玺仿制品已经到手——是请扬州最好的玉匠做的，几可乱真。靖国公旧档……春风楼正在暗中收购靖国公府流出的物件，据说已经收了几箱。但生辰八字，”吴文远皱眉，“这个最难。皇族生辰是机密，公子似乎在通过宫中旧人打听，但尚无进展。”
沈清辞心念电转：公子要这三样东西，绝对有大图谋。伪造玉玺可以假传圣旨，靖国公旧档可能藏着皇室秘密，生辰八字……莫非与萧执的身世有关？
“吴署正，我要进春风楼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吴文远大惊，“署正，那里龙潭虎穴，您千金之躯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龙潭虎穴，才要进去看看。”沈清辞眼中闪过决断，“放心，我有准备。”
她让阿七准备了一套扬州富商千金的装束，又让青鸾找来当地口音的丫鬟。三日后的花朝节，春风楼要举办“品香会”，邀请城中名流闺秀品鉴新到的海外香品——这是绝佳的机会。
花朝节那日，春雨暂歇。沈清辞扮作从苏州来探亲的富商之女“沈芸”，青鸾扮作丫鬟，阿七扮作车夫。马车停在春风楼前时，早有伙计迎上。
春风楼果然气派，三层木楼雕梁画栋，临河而建，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风光。品香会在三楼雅阁，已有十几位闺秀到场，个个衣着华贵，谈笑风生。
沈清辞选了角落位置坐下，暗中观察。雅阁布置清雅，香炉袅袅，但屏风后隐约有人影——是护卫。每扇窗边都站着侍女，看似服侍，实为监视。
品香会开始，云娘子亲自主持。这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，一袭紫衣，说话温软，但眼神锐利如鹰。她介绍了几种海外名香，又让侍女分发给众人品鉴。
轮到沈清辞时，云娘子多看了她两眼：“这位姑娘面生，是第一次来春风楼？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用软糯的苏州话回答，“随家父来扬州办事，听说春风楼的品香会雅致，特来见识。”
“姑娘喜欢哪种香？”
沈清辞拈起一撮淡金色的香粉，轻嗅：“这是‘龙涎香’吧？但似乎……掺了别的。”
云娘子眼中精光一闪：“姑娘好灵的鼻子。确实，这是特制的龙涎香，加了南海珍珠粉，有安神之效。”
“南海珍珠粉性寒，龙涎香性温，两者相配倒是巧妙。”沈清辞微笑，“云娘子懂香，更懂药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云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笑道：“姑娘也是懂行人。不如移步内室，我还有些私藏香品，请姑娘品鉴。”
这是单独邀约，正中下怀。沈清辞点头：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内室比外间更精致，墙上挂着名家字画，多宝阁上摆着古玩。云娘子屏退侍女，亲手沏茶：“姑娘不是普通闺秀吧？这双手，”她看向沈清辞的手，“虽有保养，但虎口有薄茧，是常握笔的。而且……姑娘眼神太利，不像养在深闺的人。”
沈清辞知道瞒不过，索性坦白：“云娘子好眼力。我确实不是寻常闺秀，而是……为公子而来。”
云娘子手一顿，茶壶停在半空：“姑娘什么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