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。
沈清辞盯着公子那张与萧执有五分相似的脸,终于明白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——不是容貌完全一样,而是眉宇间的神态,那种藏在温润表象下的锐利,如出一辙。
“双生子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“所以太后当年抱走了一个,另一个交给了萧家?”
公子缓缓点头:“当年宸妃在冷宫生产,无人知晓是双胎。先到的那个哭声洪亮,后来的却气息微弱。接生的嬷嬷以为后出生的活不成,便用襁褓裹了想送出宫埋了,却被太后的人截下。”
他走到窗边,雨丝顺着窗棂滑落:“太后需要一个完全听命于她的棋子,一个可以潜伏在暗处、为她扫清障碍的利刃。而我,就是那把刀。”
沈清辞脑中飞快梳理线索:“所以你收集玉玺仿制品、靖国公旧档、还有陛下的生辰八字……你想做什么?取而代之?”
公子转身,眼中情绪复杂:“若我说,我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你信吗?”
“什么本该属于你的东西?”沈清辞反问,“皇位?还是身份?”
“都不是。”公子走到桌边,拿起那半块玉佩,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到底是谁。六十年来,我像个影子一样活着,听命于太后,听命于影卫,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。现在太后死了,影卫散了,我该去哪?”
他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迷茫。沈清辞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,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危险——他更像一个在身份迷宫中迷失了半生的囚徒。
“那你为何要查赵明诚和孙文举?”她问。
“因为他们也在查陛下的身世。”公子眼神转冷,“张昀那老狐狸,临死前布了一盘大棋。他让孙文举在朝中联络旧臣,赵明诚在江南收集‘证据’,准备在合适时机发难,指控陛下是前朝余孽,不配为君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紧:“他们掌握了多少?”
“足够动摇国本。”公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书,“这是他们搜集的‘证据’:当年宸妃入宫的记录、接生嬷嬷的证词、还有当年冷宫侍卫的供述。最致命的是——”他抽出一张发黄的纸,“这是先帝密旨的副本,上面明确写着:‘若宸妃产子,即刻溺毙’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张纸,手微微颤抖。纸是真的,印鉴也是真的。如果这份密旨公之于众,萧执的皇位合法性将受到根本性质疑——一个先帝明令要处死的孩子,如今却坐上了皇位,这本身就是对先帝旨意的违背。
“他们计划何时发难?”
“秋闱之后。”公子道,“届时各地举子齐聚京城,若在此时爆出如此惊天秘闻,必引天下震动。再加上朝中有人推波助澜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你想阻止他们?”
“我想做个交易。”公子直视她的眼睛,“我帮你铲除张昀余党,保住陛下的皇位。作为交换,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我光明正大地活着。”公子一字一句,“我不要皇位,不要权势,只要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,一个可以走在阳光下的名字。”
这个要求出乎沈清辞的意料。她原以为公子会提更苛刻的条件,比如封王、比如兵权,却没想到只是要一个身份。
“你可以现在就走,”她说,“隐姓埋名,远走高飞。”
公子苦笑:“走?走到哪去?影卫虽然散了,但朝中想杀我的人不少。张昀余党想杀我灭口,陛下那边……恐怕也不会容我知道太多秘密。这天下虽大,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”
他说得对。沈清辞沉默片刻:“我如何信你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公子坦然道,“但眼下你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与我合作,共同对付张昀余党;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,然后自己去解决他们——当然,那样的话,我也许会在‘解决’的过程中,顺便为自己谋些别的利益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,但也是实情。沈清辞快速权衡利弊:与公子合作风险极大,但若拒绝,不仅可能丧命,还会失去阻止赵明诚等人的机会。
“你要我怎么帮你?”
“简单。”公子眼中闪过精光,“陛下不是一直在追查影卫余孽吗?你回京后告诉他,影卫公子已经伏诛——随便找具尸体,做像些。然后,给我安排一个新身份,江南富商之子也好,边关将领遗孤也罢,只要能让我光明正大地考科举、入仕途。”
他想入仕?沈清辞更加意外:“你要做官?”
“为何不可?”公子挑眉,“我熟读经史,通晓权谋,论才干不输朝中任何官员。既然这身本事是太后教的,为何不能用来报效国家?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沈清辞听出了弦外之音:公子想通过仕途,真正融入这个他曾作为影子窥视了半生的世界。
“我可以答应你。”她最终道,“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交出你手中所有关于陛下身世的证据,包括那份密旨副本。”
公子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帮我彻底铲除赵明诚和孙文举的势力,不能留任何后患。”
“这正是我要做的。”
“第三,”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要你服下‘同心蛊’。”
公子脸色微变。
同心蛊,南疆秘药,服蛊者需每月服一次解药,否则蛊虫噬心而死。这是控制人的最狠手段,通常只用于死士。
“你不信我?”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这种事,信不过。”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我离京前,太医署特制的改良版,毒性温和些,但功效一样。你若真心合作,服下它,三年后我给你彻底解毒。”
三年,足够观察一个人是真心归顺还是另有所图。
公子盯着那瓷瓶良久,忽然笑了:“沈清辞,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她面色不变。
公子接过瓷瓶,拔开塞子,里面是一颗红色药丸。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吞下,喉结滚动:“现在,可以信任我了吗?”
沈清辞微微颔首: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赵明诚三日后要在府中设宴,邀请扬州名流,实则是与孙文举派来的密使会面。”公子走到地图前,“届时我会安排人混进去,拿到他们勾结的实证。你只需在恰当时候,带人‘恰好’撞破就行。”
“你要我亲自去?”
“你是青衣署署正,又是陛下亲信,由你当场揭发,最有说服力。”公子眼中闪过算计,“而且,我要借这个机会‘死’在你面前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他的计划:在宴会上,公子以影卫统领的身份出现,与赵明诚等人周旋,然后被她“击杀”。这样既除掉了张昀余党,又让公子金蝉脱壳。
“但你如何确保能假死成功?”她问,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。”
“这就需要你的配合了。”公子取出一枚蜡丸,“这里面是一种假死药,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气息全无,与死人无异。届时你‘杀’我后,将‘尸体’运走,我自会脱身。”
沈清辞接过蜡丸,仔细检查后收好:“你的新身份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公子递过一份文书,“秦砚,字文墨,苏州丝绸商秦家次子,父母双亡,自幼寄居金陵外祖家。今年二十有二,已通过院试,准备参加明年秋闱。”
文书做得天衣无缝,连秦家的族谱、地契、甚至儿时先生的荐信都一应俱全。
“你谋划多久了?”沈清辞忍不住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