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太后死的那天就开始准备了。”公子淡淡道,“我知道影卫迟早要完,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是个聪明人。沈清辞心下评价,但也更加警惕——如此深谋远虑之人,真的甘心只做一个普通官员吗?
“三日后,赵府宴会,我会准时到场。”她站起身,“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公子微笑,“对了,走之前,送你一份礼物。”
他拍了拍手,云娘子端着一个锦盒进来。打开,里面是一本账册。
“这是赵明诚这五年来在扬州贪墨的明细,”公子道,“包括漕运克扣、盐引倒卖、还有巧立名目加征的税赋。足够他死十次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账册,略一翻看,触目惊心——短短五年,赵明诚竟贪墨了八十万两白银!
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春风楼不只是酒楼。”公子意味深长地说,“这里是江南最大的情报交易市场。官员富商在这里饮酒作乐,往往酒后失言,或是为了讨好姑娘一掷千金,留下把柄。这些年来,我存的‘账册’,可不止这一本。”
沈清辞忽然明白公子真正的价值所在——他掌握着江南官场半数的秘密。这些秘密若运用得当,足以掀起一场官场地震。
“这些账册,我都要。”
“事成之后,全部奉上。”公子承诺。
离开春风楼时,雨已经停了。月色从云层缝隙漏下,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
马车上,青鸾迫不及待地问:“姑娘,谈得如何?”
沈清辞简单说了公子提出的交易,但隐去了双生子的秘密——这件事关系太大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“假死?”阿七皱眉,“太冒险了。万一他假戏真做,或是趁机逃脱……”
“所以我让他服了同心蛊。”沈清辞道,“而且,他若真想逃,早就走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青鸾仍不放心:“可这人毕竟是影卫统领,诡计多端。姑娘,咱们要不要留个后手?”
“已经在留了。”沈清辞看向窗外,“吴署正那边,让他查查秦砚这个身份的真伪。还有,派人盯着春风楼,看公子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。”
“是。”
回到分署宅院,吴文远已经等候多时,脸色凝重:“署正,京城急报。”
沈清辞接过密信,是萧执的亲笔。信中说了两件事:一是孙文举最近频频拜访张昀旧部,似在密谋什么;二是北境传来消息,草原各部有异动,可能要起战事。
“陛下让我尽快解决江南的事,回京商议北境军务。”沈清辞烧掉密信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吴文远低声道:“下官还查到一件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明诚的宴请名单里,有一个人很特别——扬州卫指挥使,冯铁山。”吴文远道,“按说文官宴请,不该请武官。而且冯铁山是张昀当年举荐的,与孙文举关系密切。”
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。文官勾结武官,还是卫所指挥使,这可不是小事。大晟朝律例,文官私下结交掌兵武将,是谋逆大罪!
“冯铁山手下有多少兵?”
“扬州卫满编五千,实际在册三千八百人。”吴文远道,“但下官查到,冯铁山最近以剿匪为名,暗中扩军,实际兵力可能超过五千。”
五千兵马,在江南这种腹地,足以控制一座城了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青鸾惊呼,“难道要……”
“不一定是要造反。”沈清辞冷静分析,“也可能是为了自保,或是作为谈判筹码。但无论如何,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。”
她迅速写了两封信,一封给萧执,详细汇报江南情况;另一封给兵部尚书,提醒他注意扬州卫的异常调动。
信送走后,沈清辞在房中踱步。事情比想象中复杂:赵明诚贪墨、孙文举结党、冯铁山扩军,再加上公子这个变数……三日后那场宴会,恐怕不只是鸿门宴那么简单。
“阿七,”她停下脚步,“你连夜回京一趟,将这里的情况面禀陛下。记住,一定要亲自交到陛下手中。”
“那姑娘您的安全……”
“有青鸾和暗卫在,而且公子现在还需要我,不会让我出事。”沈清辞道,“快去快回,我等你消息。”
阿七领命而去。
夜深了,沈清辞却毫无睡意。她走到院中,看着天上残月,忽然想起萧执手腕上那个梅花胎记。
双生子……若公子说的是真的,那萧执知道吗?太后当年为何要留公子一命?真的只是为了培养一个影子,还是另有深意?
还有那块玉佩。公子手中的半块,和她手中的半块,显然是一对。但柳婆婆给她的那半块,又是从哪来的?柳婆婆和宸妃是什么关系?
太多谜团,像这江南夜雾一样,层层叠叠,看不清真相。
“姑娘,”青鸾拿来披风,“夜里凉,进屋吧。”
沈清辞接过披风,忽然问:“青鸾,如果你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,你会想见他吗?”
青鸾愣了愣:“当然想。血浓于水,亲人总是亲人。”
“那如果这个兄弟,可能威胁到你现在的地位,甚至性命呢?”
“这……”青鸾迟疑了,“那就难说了。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清辞转身回屋,“睡吧,明天还有得忙。”
她躺在床上,却睁着眼到天明。
三日后,赵府张灯结彩。
扬州知府赵明诚五十寿辰,宴请全城名流。府邸前车马如龙,宾客如云。
沈清辞以“苏州富商之女沈芸”的身份赴宴,青鸾随行。她今天特意穿了身水绿色衣裙,戴了面纱,既符合闺秀身份,又不会太引人注目。
宴会设在赵府后花园,流水席摆了几十桌。沈清辞被安排在西侧女眷区,离主座有一段距离,但视野很好,能看清全场。
她不动声色地观察:赵明诚坐在主位,五十来岁,富态圆润,正与宾客谈笑风生。他左手边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应该就是孙文举派来的密使。右手边则是冯铁山,一身便服,但腰杆笔直,军旅气息十足。
酒过三巡,赵明诚起身致辞,无非是感谢宾客、歌功颂德那套。沈清辞耐心听着,等待公子出现。
果然,致辞到一半时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跑到赵明诚身边,低声说了什么。赵明诚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正常,笑道:“诸位,有位贵客不请自来,大家猜猜是谁?”
话音未落,公子一身月白长衫,摇着折扇,从回廊缓步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