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沈清辞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京城,也正暗流涌动。
萧执收到阿七带回的密报后,连夜召见兵部尚书、锦衣卫指挥使,以及几位心腹重臣。一场针对张昀余党的大清洗,即将拉开序幕。
但朝堂之外,还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。
张昀虽然死了,但他经营六十年的势力,不会轻易瓦解。那些藏在阴影中的人,已经开始行动。
更深的棋局,正在展开。
而沈清辞和公子,已经置身棋局中央,进退皆险。
信鸽飞出的第三日,回音陆续抵达。
金陵苏家最先响应,家主苏慕白亲自回信,措辞恭敬中透着试探:“赵公钧旨,敢不从命?然近日漕运繁忙,犬子大婚在即,可否宽限五日,十月初九必至扬州。”
杭州陈家则显狡猾,回信由二公子陈子昂执笔:“家父年迈染疾,卧榻难行。然事关重大,特遣子昂携父印信前来,初八可抵,望赵公海涵。”
最棘手的是宁波郑家——杳无音信。
“郑家船队三日前出了海,”吴文远禀报时面色凝重,“说是去南洋采买香料,但下官查过港务记录,他们的船吃水极深,不像是空船出海。”
沈清辞站在扬州分署的阁楼上,远眺运河上往来的商船:“郑家这是嗅到风声,提前转移了。”
“那我们的计划……”青鸾忧心忡忡。
“照常进行。”沈清辞转身,眼中已无犹豫,“苏、陈两家既然敢来,就先拿下。至于郑家……”她看向一旁静坐饮茶的公子,“秦公子有何高见?”
公子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:“郑家主营海上贸易,船队分散在沿海各港。即便我们拿下宁波本家,只要有一支船队在外,他们就能卷土重来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不能硬攻,要智取。”公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,“郑家船队共有七支,分驻宁波、福州、泉州、广州四港。每支船队都有郑家子弟统领,彼此独立,只听家主郑沧海号令。”
他指向海图上的几处标记:“但郑沧海有个致命弱点——多疑。七支船队中,他最信任长子郑蛟统领的宁波主队,最忌惮三子郑虬的广州分舵。父子相疑,兄弟阋墙,这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沈清辞立刻明白了:“你想离间?”
“已经离间了。”公子微笑,“三日前,我以赵明诚的名义给郑虬送了封信,暗示他父亲准备将家主之位传给幼子。算算时间,郑虬应该已经收到信了。”
“郑虬会信?”
“他不得不信。”公子眼神锐利,“因为信里附了郑沧海给幼子的亲笔信复印件——真的,我从郑家书房偷出来的。”
好一招釜底抽薪!沈清辞不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。能在短短几日间布下如此精密的局,公子的手段确实了得。
“就算郑家内乱,我们又如何掌控局面?”
“等。”公子淡淡道,“等郑家兄弟斗起来,等他们主动来找靠山。到那时,无论是朝廷还是青衣署出面调停,都能名正言顺接管郑家船队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暗卫匆匆入内,单膝跪地:“禀署正、公子,京城六百里加急密令!”
沈清辞接过火漆密封的铜筒,验明印信后打开。里面是萧执的亲笔,字迹遒劲中透着一丝疲惫:
“清辞如晤:京中清洗已毕,张昀余党二十七人下狱,孙文举于狱中自尽,留血书指认太后生前曾与东瀛密使接触,所图甚大。朕已命兵部整饬沿海卫所,然军情紧急,恐倭寇有变。卿在江南便宜行事,若遇郑家通敌确证,可先斩后奏。另,太医署新制解毒丹已随信送达,或可救秦砚一命。保重。萧执手书。”
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只青玉瓶,以及一枚虎符——可调动江南五卫兵马!
沈清辞将信递给公子,公子看完,沉默良久,最终低声道:“他……竟肯救我。”
“陛下要救的,或许是兄弟。”沈清辞将青玉瓶推到他面前。
公子握紧玉瓶,指节泛白。许久,他深吸一口气:“苏、陈两家抵达之日,我会亲自坐镇。郑家那边,还需一封密信。”
“给谁?”
“给郑沧海。”公子眼中闪过寒光,“告诉他,他三儿子已经向朝廷投诚,愿意献出广州船队,换取剿灭本家的功劳。”
“这是逼他狗急跳墙。”
“墙跳了,才好拆。”公子起身,“我去写信。署正可着手布置初八之会——地点不能设在赵府,太显眼。春风楼后院的品香阁如何?那里僻静,且云娘子是我们的人。”
沈清辞点头:“好。吴署正,调集所有人手,初八那日,我要品香阁内外滴水不漏。”
“是!”
众人分头准备,阁楼内只剩沈清辞和青鸾。窗外暮色渐沉,运河上的船只陆续点起灯火,星星点点,映照着一江秋水。
“姑娘,”青鸾忽然轻声问,“您相信秦公子吗?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远处码头忙碌的人影,良久才道:“信与不信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眼下我们需要他,他也需要我们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可他是前朝血脉,万一……”
“青鸾,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这世间的事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前朝如何?本朝又如何?百姓要的不过是一口饭、一件衣、一个太平世道。谁能给,谁就是明君。”
她转身,烛光映亮她清秀而坚毅的面容:“至于秦砚……他若真想复国,这二十年有的是机会。可他选择隐在暗处,收集贪官罪证,掌握通敌铁证——这样的人,至少不坏。”
青鸾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这时,又一名信使匆匆上楼,这次送来的是金陵密报。沈清辞展开,脸色微变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苏慕白没有病,”沈清辞沉声道,“他三日前秘密见过一个人——京城来的,乘的是礼部官船。”
礼部?孙文举已经下狱,礼部谁还会与苏家接触?
她立刻取出纸笔,快速写了一封密信:“青鸾,立刻飞鸽传书给京中的眼线,查清礼部近日谁离京南下,所为何事。”
“是!”
信鸽在夜色中振翅北飞。而同一片夜空下,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,御书房灯火通明。
萧执站在巨幅大晟疆域图前,目光锁定江南。他手中把玩着半块玉佩——与沈清辞手中那半块一模一样。
“陛下,”锦衣卫指挥使韩铮跪地禀报,“已查明,三日前离京的是礼部右侍郎周明远,借口回乡省亲,实则绕道金陵。”
“周明远……”萧执沉吟,“他是张昀的门生,还是太后的远亲?”
“两者皆是。”韩铮压低声音,“臣还查到,周明远离京前,曾密会过一个人——长公主府的总管太监。”
长公主!
萧执眼神骤冷。这位姑母,自从被他削权后一直深居简出,没想到还在暗中活动。
“继续查,看长公主与江南豪族有无联系。”
“遵旨。”
韩铮退下后,萧执走到窗边,望向南方。清辞,江南的水比朕想的还深,你千万小心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长公主府密室中,一场密谈正在进行。
烛光昏暗,映出长公主华发丛生的侧脸。她已年过六旬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周明远到金陵了?”
“昨日已与苏慕白接上头。”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禀报,“按殿下吩咐,已将‘那东西’交给了苏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