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运河第一闸。
七艘炮船呈雁形排开,黑压压横亘河面。每艘船头都架着火炮,炮口对准闸楼。晨曦微露中,可见甲板上人影幢幢,刀光反射出森冷寒意。
沈清辞站在闸楼顶层,手中千里镜扫过船队。第三艘船头,一个身穿靛蓝锦袍的中年人负手而立——正是郑沧海,年约五十,面庞黝黑,颌下短须如戟。
“火龙出水已就位。”青鸾低声道,“按秦公子吩咐,三具分置左、中、右三处暗哨,射程覆盖整段河道。”
沈清辞点头,目光落在河岸芦苇丛中。那里看似平静,实则埋伏着两百青衣署精锐,弓弩上弦,火油备齐。
“郑沧海在等什么?”吴文远皱眉。
“等日出。”沈清辞放下千里镜,“炮船夜行是为隐秘,白日对峙才是威慑。他要让整个扬州城都看见,郑家的炮舰能直抵城下。”
话音未落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洒在河面上,也照亮了闸楼上飘扬的青色令旗。
就在这时,一艘乌篷小船从下游逆流而上,不偏不倚,正驶向郑家船队。
“那是……”青鸾惊呼。
沈清辞举起千里镜。船头站着个佝偻老翁,头戴斗笠,身披蓑衣,正是易容后的公子!
他竟真单刀赴会!
乌篷船行至炮船阵前三十丈处停下。公子缓缓抬头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的脸。
“郑大当家,二十年不见,别来无恙?”声音苍老沙哑,却清晰传遍河面。
郑沧海浑身一震,眯眼细看,脸色骤变:“你是……柳三先生?”
“难为大当家还记得老朽。”公子咳嗽两声,“既记得故人,何故兵临城下,惊扰乡里?”
郑沧海沉默片刻,忽然纵身一跃,竟从三丈高的船头直接跳下,稳稳落在河岸浅滩。这份轻功,令闸楼上众人暗自心惊。
“柳先生既来,请上岸一叙。”郑沧海抱拳,语气竟带着几分恭敬。
公子撑篙靠岸,两人在芦苇丛边站定。远处炮船上,数十弓箭手已张弓搭箭,对准公子后背。
“先生怎会在此?”郑沧海压低声音。
“来劝大当家回头。”公子直视他,“七艘炮船,三百私兵,强闯运河闸口——这是谋逆大罪,要诛九族的。”
郑沧海脸色阴沉:“朝廷要动郑家,老夫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谁说要动郑家?”公子反问,“陛下要动的,是通敌叛国之人。大当家若未与倭寇勾结,何惧之有?”
“你……”郑沧海眼中闪过杀机。
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公子缓缓道,“永徽三十五年春,倭寇头目山本太郎潜入宁波,是大当家亲自接待,赠黄金千两,约定剿灭陈家船队。永徽三十八年夏,郑家三船走私生铁出海,换回倭刀三百柄。今年三月,更以战船三艘换倭寇承诺,不劫郑家商路——大当家,这些事,够诛几次九族了?”
郑沧海额头渗出冷汗,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刀柄。
“但我今日不是来问罪的。”公子话锋一转,“是来给大当家指条生路。”
“生路?”郑沧海冷笑,“先生以为,朝廷会放过郑家?”
“朝廷要的是江南安定,漕运畅通。”公子道,“若大当家肯交出通敌罪证,解散私兵,献出半数家产充作军饷以抗倭寇……我可保郑家血脉不绝,商事不废。”
“凭什么信你?”
公子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正是那半块双龙玉佩。
郑沧海瞳孔骤缩:“这是……前朝皇室信物!你究竟是……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公子收起玉佩,“重要的是,我能让陛下看到这玉佩,也能让它永远消失。大当家,做个选择吧:是拼个鱼死网破,让郑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;还是断臂求生,保家族延续?”
河风呼啸,吹动芦苇沙沙作响。
郑沧海死死盯着那玉佩,又抬眼望向闸楼方向。许久,他咬牙道:“我如何信朝廷不会秋后算账?”
“因为你需要一个投名状。”公子看向炮船,“苏慕白、陈子昂今日抵扬,与赵明诚余党密会。大当家若肯助朝廷将他们一网打尽,便是戴罪立功。”
好一招驱虎吞狼!闸楼上,沈清辞听不见对话,但见郑沧海神色变幻,已知公子说到了要害。
果然,郑沧海沉吟半晌,忽然抬头:“我要见青衣署主事。”
“可。”公子侧身,“沈署正就在闸楼。”
一刻钟后,闸楼内室。
郑沧海褪去外袍,卸下佩刀,独自面对沈清辞。公子站在一旁,已恢复本来面目——既然身份已露,无需再伪装。
“沈署正,”郑沧海开门见山,“柳先生说,你能保我郑家。”
“不是保,是交易。”沈清辞平静道,“你助朝廷铲除苏、陈两家,朝廷许你郑家商路不绝,子嗣可参加科考——但有三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一,交出所有通敌罪证,指认同谋。二,解散私兵,炮船交由水师整编。三,郑家退出漕运、盐铁专营,只做寻常海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