条件苛刻,但郑沧海反而松了口气——若朝廷真要招安,必不会开价太低。这才是诚意。
“苏、陈两家今日申时在品香阁密会,”他沉声道,“我可带五十亲兵,以护卫之名进入,里应外合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我要的是铁证如山,人赃并获。他们今日密谈,必会提及通倭、贪腐等事,这些需要记录下来。”
公子接话:“春风楼有密室,可监听品香阁。但需要大当家配合——苏慕白生性多疑,若非你亲自作陪,他不会畅所欲言。”
郑沧海面露难色:“苏慕白知我与朝廷对峙,若见我突然转变态度,必起疑心。”
“所以需要一场戏。”沈清辞眼中闪过锐光,“午时三刻,你派两艘炮船佯攻东水门,制造混乱。然后你‘被迫’退入城中,‘偶遇’苏慕白,称朝廷调集重兵,水道已封,唯有合作才能突围。”
“他会信?”
“由不得他不信。”公子微笑,“因为届时,扬州卫所会真的封锁四门,水师战船也会出现在运河上——做戏,就要做全套。”
郑沧海倒吸一口凉气。眼前这两人,一个冷静布局,一个精准算计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他突然有些庆幸——幸好选择合作,否则郑家恐怕真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。
“好,就按二位说的办。”
协议达成,郑沧海匆匆离去部署。闸楼内只剩沈清辞和公子。
“你真信他?”沈清辞问。
“七分信,三分防。”公子淡淡道,“郑沧海是枭雄,枭雄最重利益。眼下与我们合作利大于弊,他不会反水。但事成之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要看陛下的手段了。”
沈清辞望向窗外,运河上郑家船队已开始缓缓后退。一场危机暂解,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“京中周明远那边,”她忽然道,“可有消息?”
公子摇头:“云娘子的人还没传信。但我有种预感……长公主的手,恐怕已经伸到江南了。”
话音未落,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青鸾捧着一只信鸽冲进来:“姑娘,金陵急报!”
沈清辞解下鸽腿上的竹筒,抽出纸条。只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苏慕白昨夜暴毙,苏家由长子苏文接管。而苏文今晨见的第一个人是——”
她抬头,一字一顿:
“礼部右侍郎周明远。他们已启程来扬,午时便到。”
公子瞳孔一缩:“苏慕白死了?什么时候?”
“两个时辰前,突发心疾。”沈清辞冷笑,“好巧不巧,就在我们布局之时。”
“是灭口。”公子断然道,“苏慕白知道太多,有人不想他开口。苏文年轻气盛,更容易操控。周明远这是要亲自坐镇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计划被打乱了。苏文不是苏慕白,未必会按既定路线走。而周明远亲至,意味着长公主一系要直接插手江南棋局。
“调整计划。”沈清辞当机立断,“郑沧海那场戏照演,但要加码。周明远不是要来吗?那就让他看看,江南到底是谁的天下。”
她快步走到案前,铺纸研墨:“青鸾,传令三件事:一,让吴署正调集所有青衣卫,化装成百姓,混入品香阁周边。二,通知水师,战船不必隐蔽,大张旗鼓开进运河。三……”她笔走龙蛇,写下一封密信,“飞鸽传书给陛下,就说——鱼已入网,但来了一条鲨鱼。请旨,可否一并捕之?”
信鸽振翅北飞。
公子看着她雷厉风行的侧影,忽然道:“你不怕长公主狗急跳墙?”
“怕。”沈清辞搁笔,目光灼灼,“但更怕错过这个机会。张昀余党、江南豪族、长公主势力——这三股暗流今日齐聚扬州,若能一举荡清,江南可定十年。”
“若败呢?”
“那就没有败。”她转身,青色官袍在晨光中泛起凛然光泽,“因为今日站在这里的,不止是我沈清辞,还有陛下重整河山的决心,更有万千百姓求一个太平世道的愿。”
公子怔住,许久,低笑出声:“我终于明白,萧执为何会选你了。”
“不是他选我,”沈清辞望向北方,“是我们选了同一条路。”
窗外,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,金光洒满运河。
郑家炮船已退至三里外,水师战船的桅杆已在天际显现。
扬州城在晨光中苏醒,街市渐喧。无人知道,一场决定江南命运的对决,即将在这座千年古城中上演。
而此刻的品香阁,云娘子正指挥侍女布置雅间。她在香炉中添了一种特制的香料——无色无味,但能让人在放松时,不自觉地多说几句真话。
阁楼暗室,八名笔录官已就位,笔墨备齐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只等鱼儿入网,鲨鱼现身。
午时将至,运河上,一艘插着礼部旗号的官船,正破浪而来。
船头,周明远抚须远眺扬州城,眼中尽是算计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城楼之上,沈清辞的千里镜,已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。
猎手与猎物,有时只在一念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