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，品香阁。
三楼最大的雅间“揽月轩”内，香炉青烟袅袅。苏文一身素白孝服，坐在主位右手，年仅二十二岁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，但眼中已透出与其父不同的锐利与焦躁。
周明远坐在主位，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，一身三品孔雀补子官服衬得他气度俨然。这位礼部右侍郎年近五十，面白无须，说话时习惯性眯着眼，像只慵懒的老猫。
陈子昂坐在下首，三十出头，面容精明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——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。
郑沧海最后到场，一身劲装，腰间佩刀，身后跟着四名亲兵，却被拦在门外。
“郑大当家，今日之会，不宜带兵。”周明远眼皮未抬。
郑沧海冷哼一声，挥手示意亲兵退下，大步走进雅间，在苏文对面坐下。
“人齐了，周大人有何指教？”陈子昂率先开口。
周明远啜了口茶，缓缓道：“指教谈不上，只是奉长公主殿下之命，来给诸位指条明路。”
长公主！三人俱是一凛。
“殿下知道诸位这些年为张公（张昀）办事，攒下不少家业，也留下不少……把柄。”周明远放下茶盏，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，“如今张公已逝，陛下又要清算江南，诸位已是刀俎鱼肉。”
苏文年轻气盛，忍不住道：“周大人是来吓唬我们的？”
“是来救你们的。”周明远睁开眼，目光如针，“殿下愿保诸位家族不灭，商路不绝，但需诸位做一件事——”
他环视三人：“今日申时，扬州卫副将孙彪会在东市‘遇刺’，刺客身上会有青衣署的腰牌。届时，诸位需联络各自在城中的势力，煽动民变，指控沈清辞滥用职权、陷害忠良、意图谋反。”
好毒的计！暗室中监听着的沈清辞握紧了拳头。若真让此计得逞，扬州必乱，而她将百口莫辩。
雅间内，陈子昂皱眉：“煽动民变？那可是杀头大罪！”
“罪？”周明远笑了，“若成功，诸位便是‘清君侧’的功臣。殿下已联络朝中三十七位大臣，只要扬州乱起，便会联名上奏，逼陛下召回沈清辞，甚至……废青衣署。”
郑沧海忽然道：“若失败呢？”
“不会失败。”周明远自信道，“殿下在扬州有三处暗桩，可调动死士百人。孙彪那边也已打点妥当——他恨沈清辞入骨，甘愿‘受伤’。届时民情汹汹，陛下为稳江南，必会妥协。”
苏文眼中闪过狠厉：“我苏家可出两百人。”
“陈家一百五十。”陈子昂咬牙跟上。
郑沧海沉默片刻：“郑家刚与朝廷对峙，若此时参与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，你才更需要立功。”周明远打断他，“郑大当家今日炮船临城，已是谋逆之实。若无殿下庇护，你以为朝廷会放过你？”
步步紧逼，滴水不漏。暗室中，公子对沈清辞低声道：“长公主这是要一石三鸟：除了你，控制江南，还能试探陛下底线。”
沈清辞点头，眼中寒光闪烁：“那就看看，到底是谁的网更结实。”
她示意笔录官继续记录，自己则悄然后退，来到隔壁密室。吴文远已等候多时。
“署正，已按您吩咐，东市所有茶楼、酒肆、戏园都安排了我们的人。只要他们敢煽动，立刻就能控制局面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辞铺开扬州城防图，“周明远说有三处暗桩，必须找出来。青鸾，你带人去查这三处——”她指向图中标记，“长公主在江南的别院、周明远今早停留过的客栈、还有苏家刚购置的那处货仓。”
“是！”
“吴署正，孙彪那边……”
“已派人盯死。”吴文远沉声道，“只要他敢‘遇刺’，当场拿下。”
布置妥当，沈清辞回到监听位置。雅间内，密谈已至关键。
周明远从袖中取出一枚金令，上刻展翅凤凰：“这是殿下‘凤凰令’，见此令如见殿下。今日申时，三处暗桩会同时举此令为号，诸位见令行事。”
苏文接过金令细看，眼中闪过一丝狂热。陈子昂也凑上前，唯有郑沧海端坐不动。
“郑大当家？”周明远眯眼。
郑沧海忽然笑了：“周大人，长公主殿下……真要保我们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为何，”郑沧海缓缓起身，“殿下不亲自来江南？为何要用我们这些商贾做刀，去碰青衣署这根硬钉子？”
气氛陡然凝固。
周明远脸色微沉：“郑沧海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郑沧海猛地一拍桌子，“这根本不是什么‘清君侧’，这是让我们去送死！”
他环视众人，声音如铁：“诸位想想，沈清辞是什么人？青衣署署正，陛下亲信，手握舆情监察大权。她若这么容易扳倒，长公主何必等到今天？又何必让我们这些外人动手？”
苏文脸色变了。陈子昂也露出疑虑。
周明远冷笑：“郑沧海，你想反水？”
“我只是不想被当傻子。”郑沧海拔出佩刀，刀尖直指周明远，“周大人，不如你说实话——长公主到底想干什么？真的只是对付沈清辞，还是……另有所图？”
刀光凛冽，杀机毕露。
暗室中，公子低声道：“郑沧海在试探。他想知道长公主的真正意图。”
沈清辞点头：“看来我们的盟友，比想象中聪明。”
雅间内，周明远面对刀锋，竟笑了：“郑大当家果然机警。也罢，既然话说到这份上……”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，“诸位请看。”
黄绫展开，竟是一道密旨！落款处盖着——太后私印！
“这是太后临终前交给殿下的。”周明远声音压低，“旨意很简单：若陛下被奸佞蒙蔽，危及社稷，长公主可持此旨……行废立之事。”
废立？！
苏文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摔碎。陈子昂倒吸一口凉气。就连郑沧海，握刀的手也微微发颤。
“沈清辞便是那奸佞。”周明远收起密旨，“扳倒她只是第一步。待江南乱起，殿下会在朝中发难，联合宗室、老臣，逼陛下退位，扶年幼皇子登基——当然，殿下会垂帘听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