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，慈宁宫。
太后灵位前香火缭绕，长公主一身素服，跪在蒲团上诵经。烛光映着她苍老却依然端庄的侧脸，经文声低缓平稳，仿佛她真的只是来为亡母祈福。
萧执走进殿门时，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。
“姑母。”他停在殿中，没有上前。
长公主诵完最后一句，缓缓转身，露出慈和微笑：“陛下来了。正好，陪哀家给母后上柱香吧。”
萧执依言上前，接过侍女递来的香，恭敬三拜。起身时，他状似无意地问：“姑母今日怎么突然想来诵经？”
“昨夜梦见母后了。”长公主望着灵位，眼中泛起泪光，“母后在梦里说，她放心不下你，放心不下这江山。哀家便想着，来陪她说说话。”
戏演得真足。萧执心中冷笑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劳姑母挂心。朕一切都好。”
“是吗？”长公主转头看他，目光忽然变得锐利，“可哀家听说，江南乱了？沈清辞那丫头，到底年轻，镇不住场面啊。”
终于切入正题。萧执淡淡道：“些许骚乱，已经平息。清辞做得很好。”
“很好？”长公主笑了，笑声里带着讥诮，“陛下啊陛下，你被她迷了眼。那丫头是什么人？一个县令之女，靠着些奇技淫巧爬上高位。她懂什么治国？懂什么权术？不过是会玩弄人心罢了。”
“姑母慎言。”萧执语气转冷。
“怎么，说不得？”长公主起身，一步步走近，“萧执，你忘了你是谁了？你是萧家子孙，是大晟皇帝！可你看看你现在——宠信女官，放任女子干政，还要娶她为后？你是要让我萧家江山，改姓沈吗？！”
最后一句，声色俱厉。
萧执静静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姑母今日来，究竟想说什么？”
长公主盯着他，许久，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绫密旨：“母后临终前留下这道旨意。陛下可要看看？”
萧执接过，展开。烛光下，太后字迹清晰——确是母后亲笔！
“若皇帝被奸佞蒙蔽，危及社稷，长公主可持此旨，行废立之事……”萧执缓缓念出，抬头，“母后真留下这个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长公主眼中闪过得意，“陛下，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废了沈清辞，解散青衣署，娶个世家女子为后，好好当你的皇帝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如何？”萧执将密旨放在香案上，“姑母要废了朕？”
“你以为哀家不敢？”长公主厉声道，“萧执，你看看这满朝文武，有多少人对你不满？你重用寒门，打压世家；你放任女子干政，坏了祖宗规矩；你还想娶一个女官——荒唐！简直是荒唐！”
她越说越激动：“今日哀家来，就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要么你自己下诏退位，哀家扶你幼弟登基，保你性命富贵。要么……就别怪哀家不顾姑侄情分！”
话音落，殿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侍卫的整齐步伐，而是杂乱、急促的奔跑声。
韩铮率禁军冲入殿中，刀剑出鞘，将长公主团团围住。
“韩铮，你……”长公主脸色骤变。
“长公主殿下，”韩铮抱拳，语气冰冷，“您安排在宫中的四十七名暗桩，已经全部拿下。慈宁宫外的两百死士，也已伏诛。您……输了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长公主踉跄后退，“那些人都是哀家精心培养，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因为他们效忠的，从来不是您。”殿门外，一个声音响起。
沈清辞一身风尘，疾步入殿。她连夜疾驰八百里，马匹累死三匹，终于在亥时前赶回京城。入宫时恰好遇到韩铮收网，便一同前来。
“清辞！”萧执眼中闪过惊喜。
沈清辞对他点头示意，随即看向长公主：“殿下以为用金银权势就能收买人心？却不知您那些手下，早就被青衣署策反。您这半年的一举一动，都在陛下掌控之中。”
长公主如遭雷击，脸色惨白：“你们……早就知道？”
“从您第一次接触周明远开始。”萧执淡淡道，“姑母，您太小看朕，也太小看清辞了。”
“那江南……”
“江南是局，专为您设的局。”沈清辞接过话，“苏文、陈子昂的罪证，郑沧海的倒戈，甚至周明远的‘密旨’——都是饵。您若不动，我们还真不好下手。但您动了，而且动得如此彻底，正好让我们将您一网打尽。”
步步算计，环环相扣。长公主忽然大笑，笑声凄厉：“好！好一个萧执！好一个沈清辞！哀家输得不冤！”
她笑声戛然而止，死死盯着萧执：“但你真以为你赢了吗？萧执，你可知你的身世？你可知你根本不是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萧执平静打断。
长公主愣住。
“朕知道宸妃的事，知道前朝血脉，知道太后为何留朕一命。”萧执走到她面前，目光如刀，“但姑母，那又怎样？朕坐在这个位置上二十年，平边患、治水患、开科举、安民生。这江山是朕一寸一寸守住的，百姓是朕一口一口养活的。血脉？前朝早就亡了六十年了！”
他声音渐高：“你以为靠一个身世秘密就能动摇朕的皇位？姑母，你错了。这天下，早就不看血脉，看的是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，看的是谁能让国家安定强盛！”
字字铿锵，震得殿梁微颤。
长公主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。她忽然发现，自己这半生谋划，在这番话面前，显得如此可笑。
“韩铮。”萧执转身。
“臣在。”
“长公主谋逆，证据确凿。但念其皇室血脉，年事已高……削去封号，圈禁皇陵，终身不得出。”
这是最重的惩罚——对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而言，剥夺一切荣耀，在皇陵等死，比死更难受。
“萧执！你不能……”长公主嘶喊。
“带下去。”萧执摆手。
禁军上前，将瘫软的长公主架出殿外。哭喊声渐渐远去，殿内恢复寂静。
烛火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