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驿馆，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。
公子靠坐在床头，面色仍苍白，但眼神已恢复清明。云娘子端来汤药，他接过一饮而尽，眉头都未皱一下。
“外面如何了？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都平定了。”云娘子轻声道，“苏文、陈子昂判秋后问斩，郑沧海献半数家资充军，郑家退出漕运专营，但保住了海贸商路。赵明诚府上抄出赃银八十万两，已押解进京。”
公子闭了闭眼：“沈清辞呢？”
“昨夜快马回京了。听说长公主在宫中发难，她赶回去救驾。”
“她倒是……”公子想说“忠心”，却觉得这个词用在那女子身上太过肤浅，“……重情义。”
云娘子犹豫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还有一事。长公主谋逆事败，被削爵圈禁。但在她宫中搜出一些书信，是她与草原部落的通信……”
公子猛地睁眼：“草原？”
“是。信中提到一处前朝秘藏，就在草原王庭附近。”云娘子压低声音，“更麻烦的是，三日前，草原可汗派了使者南下，说是来朝贡，但据暗桩回报，使者私下接触了……几个世家余党。”
公子掀被下床，踉跄一步又站稳：“备马，我要进京。”
“公子，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公子抓起外袍，“草原若真与前朝秘藏有关，这事就大了。沈清辞他们不知道，那批秘藏里……有不该存于世的东西。”
云娘子脸色发白：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当年末帝兵败前，将一批‘神机弩’的图纸和样品藏了起来。”公子快速穿衣，“那种弩，射程五百步，可破铁甲，连发十矢。若落入草原手中，大晟边关危矣。”
五百步！云娘子倒吸一口凉气。现在大晟最強的弩也不过三百步，连发三矢已是极限。
“图纸在哪？”
“当年分藏三处，皇陵、江南、草原。”公子束紧腰带，“皇陵的，应该已被萧执控制。江南的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在郑家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郑沧海不知道那是‘神机弩’图纸，只当是前朝珍宝。”公子苦笑，“我当年负责押运，为了安全，将图纸混入一批字画中，寄存在郑家银库。本想事后取回，谁知……”
谁知他被太后控制，一拖就是二十年。
“必须立刻取回！”云娘子急道，“若草原使者得知……”
“已经晚了。”公子看向窗外，“草原使者既然来了，必有所图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是抢在他们前面。云娘，你立刻去郑家，就说我要取回当年寄存之物。这是凭证——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扣：“郑沧海认得这个。”
云娘子接过玉扣，匆匆离去。
公子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扬州城渐渐苏醒的街市。晨曦中，这座千年古城宁静美好，但他知道，这份宁静随时可能被打破。
而此刻的京城，太和殿上正举行朝会。
草原使者拓跋宏立于殿中，身形魁梧，鹰鼻深目，一身皮袍镶着金边。他单手抚胸行礼，动作粗犷却合乎礼节。
“大晟皇帝陛下，我主阿史那可汗遣外臣前来，献上骏马百匹、皮毛千张、宝石十箱，愿与大晟永结盟好。”
萧执端坐龙椅，淡淡道：“可汗有心了。赐座，看茶。”
内侍搬来锦凳，拓跋宏却不坐，反而上前一步：“陛下，外臣此次前来，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来了。萧执与阶下的沈清辞交换一个眼神。
“讲。”
“我草原今夏遭遇白灾，牛羊冻死无数，部民饥寒交迫。”拓跋宏声音洪亮，“恳请大晟开放边市，允我部以皮毛、马匹换取粮食、布匹、铁器，以度寒冬。”
朝臣哗然。铁器！草原缺铁，历来是大晟严禁出口之物。
“拓跋使者，”兵部尚书出列，“铁器乃军需重器，按两国旧约，不得交易。”
“旧约是二十年前所定。”拓跋宏直视萧执，“如今时过境迁，陛下乃明君，当知百姓疾苦。我草原部民也是人，也要吃饭穿衣。若大晟见死不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外臣不敢妄言，但饥寒起盗心，若真有部民鋌而走险，扰了边境安宁，非两国之福。”
这是威胁，赤裸裸的威胁。
沈清辞忽然开口：“拓跋使者，草原受灾，大晟自当援助。粮食、布匹皆可商议，但铁器一事，关系国本，恕难从命。”
拓跋宏看向她，眼中闪过精光：“这位便是青衣署沈署正？久仰。外臣听闻，沈署正虽是女子，却通情达理。敢问署正，若您的子民饥寒交迫，您会拘泥于旧规吗？”
“规矩之所以为规矩，是因为它保护更多的人。”沈清辞不卑不亢，“开放铁器交易，短期或可解草原之困，但长期来看，若铁器流入，草原各部军力增强，边境摩擦只会更多。届时战火一起，死伤的百姓，比现在饿冻而亡的，只怕多出十倍。”
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，朝臣纷纷点头。
拓跋宏却笑了：“沈署正思虑周全。但我主说了，若大晟实在为难，也可用别的交换。”
“何物？”
拓跋宏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，双手奉上：“此乃我草原一处矿脉图，盛产精铁。我主愿以此矿脉十年开采权，换取大晟……一批旧物。”
内侍接过羊皮图，呈给萧执。图是真的，矿脉标注清晰，储量惊人。
“什么旧物？”萧执问。
拓跋宏抬头，一字一句：“前朝皇室遗落的一批……图纸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沈清辞心头剧震。图纸！草原果然是为了“神机弩”！
萧执面不改色：“什么图纸，值得用一座铁矿来换？”
“外臣不知细节。”拓跋宏狡猾地避过，“只知是前朝工匠所绘的一些机巧之物。我主素爱收藏古物，听闻这批图纸流落江南，愿重金求购。若陛下能帮忙寻得，矿脉十年开采权，即刻奉上。”
好个“不知细节”！沈清辞冷笑。草原要的哪里是什么古物收藏，分明是能改变战争格局的利器！
“此事容朕考虑。”萧执将羊皮图放在案上，“使者远来辛苦，先回驿馆休息。三日后，朕给你答复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拓跋宏躬身退下。
他一走，朝堂立刻炸开锅。
“陛下，万万不可！”工部尚书急道，“前朝图纸，多是军械。若落入草原之手，后患无穷！”
“但一座铁矿十年开采权……”户部尚书沉吟，“若真能得此矿，我大晟军械锻造可提升三成。”
“提升三成又如何？草原得了图纸，提升的可不止三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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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当草原人是傻子？”
争论不休。萧执抬手，殿内立刻安静。
“沈署正，你如何看？”
沈清辞出列：“回陛下，臣以为，图纸绝不能给。但矿脉……可以要。”
“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