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七，惊蛰。
扬州运河上的浮冰已消融殆尽，漕船重新开航，但码头的商贾们都在窃窃私语——北边的货，这个月只来了三成。
青衣分署议事厅内，沙盘上新插了十几面小红旗，从北境边关一路延伸到幽州。
“草原十六部已有十一部集结，”吴文远指着沙盘，“前锋三万骑已抵达拒马河，距北境第一关‘铁门关’仅百里。”
沈清辞站在沙盘前，手中捻着一枚黑旗：“秦将军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舅舅说，铁门关守军八千，城墙坚固，粮草充足，守三个月没问题。”阿七刚从北境快马赶回，风尘仆仆，“但草原这次不同以往——他们造出了攻城车。”
“攻城车？”公子放下茶盏，“草原游牧，向来以骑兵野战见长，何时会造攻城器械了？”
“是汉人工匠教的。”阿七压低声音，“秦将军抓了几个探子，供出一个叫‘诸葛明’的人。此人不仅教草原人造攻城车，还在改良他们的弓箭——现在草原弓的射程，已达一百五十步。”
一百五十步！沈清辞心头一沉。大晟边军制式弓的射程是一百二十步，这三十步的差距，在战场上就是生死之别。
“神机弩的仿造进度如何？”
“第一批十具已完工，正在测试。”阿七道，“但问题不少——连发五矢后，弩机就会过热，第六矢往往射偏。”
公子皱眉：“图纸有问题？”
“不，是材料。”沈清辞解释，“神机弩的核心部件需要‘百炼钢’，但大晟最好的工匠，也只能炼出‘五十炼’。硬度不够，承受不住连发的应力。”
“那草原……”
“诸葛明可能解决了这个问题。”沈清辞看向公子，“你说过，他是当年督造神机弩的三人之一。他若投了草原，必然带着改进之法。”
议事厅内气氛凝重。
吴文远打破沉默：“署正，还有一事。今早收到北境各州急报，粮价涨了三成，盐价翻倍。不少商队囤货居奇，百姓已经开始抢购。”
经济战。草原还没打过来，恐慌已经开始蔓延。
“青衣署立刻发布安民告示，”沈清辞果断下令，“第一，公布朝廷已调拨五十万石粮食北上，三月内必到。第二，严惩囤积居奇者，凡哄抬物价者，抄家充军。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：“在江南发起‘捐粮助边’募捐，所有捐粮者，青衣署记功，战后按功行赏。”
“这是要动用民间力量？”公子问。
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法。”沈清辞走到窗边，“草原这招狠，他们知道大晟疆域辽阔，军队调动、粮草运输都需要时间。他们先用经济战动摇民心，再用兵锋破关——我们要破这个局，就得让百姓成为后盾。”
公子眼中闪过赞赏：“但募捐需要榜样。谁第一个捐？”
“郑沧海。”沈清辞转身，“他刚献了一半家产，若再带头捐粮，江南富商必会跟进。”
“他会答应？”
“会。”沈清辞笃定，“因为他比谁都清楚，草原若破关南下，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江南富户——草原缺粮缺钱，必会洗劫富庶之地。”
果然，当天下午，郑沧海亲自押送五百车粮食到扬州官仓，并在捐粮簿上第一个签名。消息传开，苏州、杭州、金陵的富商纷纷响应，三日之内，募得粮食八十万石，足够北境十万大军三月之用。
但危机并未解除。
三月十二，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。
铁门关外爆发第一场大战。草原三万前锋强攻关口，守军血战一日一夜，伤亡三千，击退敌军。但探马来报——草原主力二十万已集结完毕，可汗阿史那亲征，五日内必到。
朝堂震动。
主和派大臣联名上奏，主张“以和止战”：开放边市，许以钱粮，换草原退兵。
主战派则痛斥此议是“割肉饲狼”，主张调集全国兵马，与草原决战。
萧执坐在龙椅上，听着两派争吵，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沈清辞身上。
“沈署正，你怎么看？”
沈清辞出列，声音清晰：“陛下，臣以为，和要谈，战也要打。”
“此话怎讲？”
“谈，是为了拖延时间。草原二十万大军，每日耗粮惊人，拖得越久，对他们越不利。”沈清辞道，“打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疼。草原人敬畏强者，若不先打疼他们，谈判就是乞和。”
主和派尚书怒道：“沈署正说得轻巧！打？怎么打？北境守军不过十万，草原二十万铁骑，还有攻城器械！拿什么打？”
“拿这个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，正是神机弩的改良图。
“臣已与工部工匠改良神机弩，虽仍不能连发十矢，但可连发六矢，射程三百五十步，且过热问题已解决。”她展开图纸，“第一批百具已运抵铁门关，十日内可再造三百具。有此利器，守城足矣。”
朝堂哗然。
三百五十步！这是压倒性的优势！
“但草原也有神机弩图纸，”兵部尚书担忧，“若他们造出来……”
“他们造不出来。”公子忽然开口。
众人这才注意到，这个青衣署的“客卿”不知何时立于殿侧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有大臣疑惑。
“秦砚，朕的特使。”萧执淡淡道，“秦特使，你说草原造不出，为何？”
公子——秦砚——上前一步：“因为真图纸有个致命缺陷，而这个缺陷，只有当年三位督造者知道。诸葛明知道，但他不敢告诉草原人。”
“什么缺陷？”
“神机弩的弩弦，需用‘天山雪蚕丝’浸泡‘南海蛟胶’，再以特殊手法编织。”秦砚环视众人，“这种手艺，中原早已失传。诸葛明虽知道配方，但雪蚕丝三年一产，蛟胶十年一取，他手中存量，最多够造十具。”
十具对四百具，优势在谁，一目了然。
主和派还想争辩，萧执已起身：“传旨。第一，派使者与草原谈判，条件可以给，但要拖。第二，调京营五万兵马北上，十日内必须抵达北境。第三，全国工匠集中赶制神机弩，凡有功者，重赏。”
“陛下圣明！”
散朝后，萧执将沈清辞和秦砚留在御书房。
“真如你们所说，草原造不出神机弩？”萧执直视秦砚。
秦砚摇头：“臣说了谎。”
沈清辞一惊。
“雪蚕丝和蛟胶虽难得，但以草原之广，未必找不到替代品。”秦砚坦白，“臣之所以那么说，是为了稳住朝堂。实际上，诸葛明很可能已经找到了替代材料。”
萧执并不意外：“那你认为，草原何时能造出神机弩？”
“最快三个月。”
“我们有多少时间？”
“最多两个月。”沈清辞接话，“两个月内，我们必须击退草原主力，或者……至少重创他们，逼他们和谈。”
“两个月……”萧执走到地图前，“京营五万，北境十万，加上各地驰援，最多能凑二十万。对上草原二十万铁骑，胜负难料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拼。”秦砚指向地图上一处峡谷，“黑风峡，草原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。此处两侧山高百丈，中间谷道仅容十马并行。若在此设伏……”
“用火攻？”沈清辞眼睛一亮。
“不止。”秦砚眼中闪过冷光，“峡谷两侧的山体是石灰岩，遇水则化，遇火则炸。若先引水浸泡山体，再以火攻……”
山崩地裂，二十万大军将葬身谷底！
萧执与沈清辞对视，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。
这计太毒，但……有效。
“需要多少人？”萧执问。
“五千精兵足矣。”秦砚道，“但需要熟悉当地地形之人引路，还需要准确的气象预测——必须在大雨前引水，大雨时放火。”
“气象预测，青衣署可以。”沈清辞道，“北境各州都有观天象的老农，整合他们的经验，能推算出七日内天气。”
“地形……”萧执沉吟，“黑风峡隶属朔州，朔州总兵杨业是沙场老将，熟悉当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