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,大朝会。
太和殿内气氛凝重,丹墀下文武百官分列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那个青衫身影上——秦砚。
他已褪去戎装,换上五品郎中的青色官服,肩伤未愈,脸色仍显苍白,但站得笔直。这是他以“秦砚”之名,第一次正式立于朝堂。
御史中丞王肃率先发难:“秦郎中,听闻你以商贾之子骤升高位,朝野多有议论。今日既列朝班,可否当众言明家世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却也合乎规矩。新官上任,确需交代出身。
秦砚拱手:“下官秦砚,苏州府长洲县人氏。家父秦世安,经营丝绸生意,已于五年前病故。下官自幼寄居金陵外祖家,随舅父读书,永徽四十年中秀才,次年乡试中举。此有苏州府、金陵府学籍档案为证。”
条理清晰,有据可查。
但王肃不依不饶:“据本官所知,秦家二十年前就已败落,何来次子?且你自称永徽四十年中秀才,那年你才十二岁——十二岁的秀才,江南可有第二个?”
殿内响起低议。十二岁中秀才,确属罕见。
秦砚面不改色:“下官愚钝,只是勤学。至于家事……家父早年在外经商,与家母成婚时未及归乡,故户籍登记不全。此事苏州知府已查证,并补录在册。”
“补录?”王肃冷笑,“秦郎中可知,伪造户籍是何等大罪?”
这是要往死里逼了。
沈清辞正要开口,萧执忽然道:“王卿,今日朝会是为议北境战事,不是审案。秦砚之功,朕已嘉赏;其出身,吏部已核验。若无确凿证据,此事不必再提。”
皇帝发话,本该压下去。但王肃竟不退:“陛下!正因北境战事紧急,才更不能让来历不明之人掌兵!秦砚若真是商贾之子便罢,但若他是……前朝余孽呢?”
“前朝余孽”四字一出,满殿哗然。
秦砚眼神一凝。
沈清辞心往下沉。王肃敢当众说这话,必是有所依仗。
“王大人,”沈清辞出列,“此言可有凭据?”
王肃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:“此乃扬州府旧档。永徽三年冬,有前朝宫女携带双生子逃至扬州,寄居城东。那宫女姓林,双生子一名‘砚’,一名‘执’——秦郎中,你这名字,是巧合吗?”
殿内死寂。
萧执脸色微沉。
秦砚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王大人,您这是……要将下官与陛下相提并论?”
“本官只问,你这名字从何而来!”
“家父所取。”秦砚坦然道,“家父酷爱文墨,故以‘砚’为名,取‘笔墨丹青’之意。至于与陛下名讳相近……实属巧合。若按王大人的说法,天下名‘明’者是否都暗指前朝?名‘华’者是否都心怀复辟?”
这话反将一军。殿中有大臣名中带“明”带“华”的,都面露不悦。
王肃气结:“你……强词夺理!”
“下官只是就事论事。”秦砚转向萧执,跪地,“陛下,臣出身微末,蒙陛下不弃,委以重任。今王大人以姓名相似为由,指臣为前朝余孽,臣……百口莫辩。唯请陛下明察,还臣清白。”
以退为进,将难题抛给皇帝。
萧执深深看了秦砚一眼,缓缓道:“名字而已,何足为凭?若按王卿所言,朕的‘执’字也与前朝皇子相同,莫非朕也是前朝余孽?”
这话太重,王肃慌忙跪地:“臣不敢!”
“既不敢,此事到此为止。”萧执起身,语气转厉,“北境战事吃紧,草原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。诸卿不议退敌之策,反在此纠缠细枝末节,是何居心?”
帝王之怒,如雷霆万钧。满殿大臣齐跪:“臣等惶恐!”
“秦砚,”萧执看向他,“你既有兵部郎中之职,说说对北境战事的看法。”
这是给台阶,也是考验。
秦砚起身,朗声道:“陛下,草原虽退,但主力未损。臣以为当分三步:其一,加固边关,广积粮草,做好长期对峙准备;其二,分化草原各部,以利诱之,以威逼之;其三……训练新军,改良军械,待时机成熟,主动出击。”
“新军?”
“是。”秦砚道,“草原铁骑野战无敌,但攻城不足。我大晟当扬长避短,组建重甲步兵、弩兵方阵,以守代攻。同时改良神机弩,若能造出射程四百步、连发八矢的新弩,则草原骑兵不足惧。”
这番话既有战略,又有战术,听得兵部尚书连连点头。
萧执满意:“准。秦砚,朕命你总领新军训练、军械改良事宜,可调工部、兵部一切资源。”
“臣领旨!”
一场危机,暂时化解。
但散朝后,沈清辞追上秦砚,低声道:“王肃不会罢休。他既敢当众发难,必是掌握了什么。”
秦砚点头:“我知道。今日只是试探,真正的杀招在后面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应对?”
“等。”秦砚看向宫墙外,“等他们出招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宫门,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。
而此刻的王府书房,王肃正对着一幅画像发呆。画中是位年轻女子,眉目温婉,与秦砚有五分相似。
门开了,一个黑衣人闪入。
“查到了?”王肃不回头。
“查到了。”黑衣人低声道,“永徽三年冬,确实有宫女携双生子至扬州。但那宫女……并非前朝宫女,而是宸妃的贴身侍女。”
王肃一震:“哪个宸妃?”
“林婉。”
宸妃林婉!先帝最宠爱的妃子,传闻中因产后血崩而逝的宸妃!
“那双生子……”
“一个被萧家收养,成了当今陛下。”黑衣人顿了顿,“另一个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王肃猛地转身:“你的意思是,秦砚就是……”
“属下不敢妄断。”黑衣人低头,“但秦砚的年龄、容貌,都与传闻吻合。且他受伤昏迷时,曾喊‘母妃’——这是宫中对母亲的称呼,民间多用‘娘’。”
证据链逐渐完整。
王肃眼中闪过狂热:“若真是如此……这是扳倒沈清辞、乃至动摇萧执的好机会!”
“但陛下明显要保秦砚。”
“那就逼他保不住。”王肃冷笑,“去联络张家旧部,还有……长公主的余党。告诉他们,复国的机会来了。”
黑衣人迟疑:“大人,前朝已逝六十年,复国……”
“复不回国不重要。”王肃打断,“重要的是,用这个理由,能把多少人拉下水。沈清辞重用秦砚,萧执包庇秦砚——只要坐实秦砚是前朝皇子,他们就是包藏祸心!”
好大一盘棋。
黑衣人领命退下。
王肃重新看向画像,喃喃:“林婉啊林婉,你若知道你的儿子们如今刀兵相见,会作何感想?”
画像中的女子,依旧温婉浅笑。
而同一时间,青衣分署密室。
沈清辞、秦砚、郑沧海三人围坐。郑沧海刚从草原回来,风尘仆仆。
“如何?”沈清辞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