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三,子夜。
芦苇荡的搜查结果震惊朝野。长公主私设的盐场底下,竟挖出一个地宫。地宫不大,但陈设奢华,正中摆着一套龙袍——明黄缎面,绣五爪金龙,珍珠为目,金线勾鳞,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。
更骇人的是,龙袍内侧用血丝绣着一行小字:“永徽四十八年,林氏婉儿之子承天受命”。
林婉,宸妃之名。“婉儿之子”——指向的,是萧执,还是秦砚?
消息传到宫中时,萧执正在批阅奏折。韩铮跪在阶下,捧着一个锦盒,盒中正是那件龙袍。
“陛下,”韩铮声音发紧,“除了龙袍,地宫还有一箱书信,是长公主与朝中官员的往来。其中涉及……二十七位大臣,六位宗室。”
二十七位大臣,六位宗室。几乎占了朝堂小半。
萧执放下朱笔,起身走到锦盒前,手指抚过龙袍上的金线。触手冰凉,却仿佛烫手。
“婉儿之子……”他喃喃,“她到死,都在算计。”
韩铮不敢接话。
“那些书信,”萧执转身,“可有人看过?”
“只有臣和三个亲信锦衣卫看过,已全部封存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陛下?!”韩铮愕然。
“烧了。”萧执重复,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名单上的人,朕心里有数。但若公开,朝堂必乱。北境未稳,江南未平,此时内乱,正中草原下怀。”
这是帝王权衡——有些脓疮,不能一下子挑破,得慢慢挤。
“那龙袍……”
“龙袍留下。”萧执眼中闪过厉色,“这是长公主留给朕的‘礼物’,朕得好好收着。”
韩铮领命退下。
萧执独自站在殿中,看着那件龙袍,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:“姑母啊姑母,你到死都要给朕出难题。婉儿之子……你究竟想让谁穿这龙袍?”
是萧执?还是秦砚?
或者,长公主根本不在乎谁穿,她只想看到兄弟相残,看到萧家江山大乱。
毒,真毒。
同一时间,青衣署。
沈清辞也收到了消息。青鸾禀报时,声音都在抖:“姑娘,龙袍上绣的字……秦公子他……”
“此事不可外传。”沈清辞打断,“尤其不能告诉秦砚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沈清辞起身,走到窗边,“长公主已死,一件龙袍,几句绣字,说明不了什么。现在要紧的是,谁把这消息泄露出去的?”
“韩指挥使说,当时在场的只有锦衣卫。”
“锦衣卫也不干净。”沈清辞沉吟,“去查,今日有谁与外界接触,尤其是……与王府、赵家有往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青鸾退下后,沈清辞摊开纸笔,开始梳理线索。
长公主的余党,赵恒的旧部,王肃的门生,还有那些被触及利益的世家……这些人拧成一股绳,要借龙袍案,掀起更大的风浪。
而秦砚,就是他们最好的靶子。
前朝皇子,太后养子,影卫统领——这些身份,随便一个都足够致命。若再加上“私制龙袍,图谋不轨”……
沈清辞握笔的手微微发颤。
她必须抢在前面,破这个局。
五月初五,端午。
本该是赛龙舟、吃粽子的日子,京城却笼罩在诡异的气氛中。龙袍案虽未公开,但风声已经漏出。朝臣们互相试探,眼神闪烁,话语里都藏着机锋。
秦砚在西山练兵,似乎对外界风云毫不知情。但神机营的警戒,比平日严了三倍。
沈清辞在青衣署等一个人。
黄昏时分,那人来了——陈平。
几日不见,陈平更显苍老,眼窝深陷,走路都佝偻着。
“沈署正,”他行礼,“您找我?”
“坐。”沈清辞屏退左右,亲自斟茶,“陈主事,盐场的事,你早知道,对不对?”
陈平手一抖,茶盏险些打翻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署正何意。”
“长公主在芦苇荡设盐场,你三年前就去过。”沈清辞直视他,“地宫、龙袍,你也知道,对不对?”
陈平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沈清辞放缓语气,“长公主的手段,我清楚。你能活到现在,已是不易。但今日,我要你一句实话——龙袍,是为谁准备的?”
陈平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为……两个人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陛下,和……秦公子。”陈平声音低如蚊蚋,“长公主说,萧执若听话,就让他继续当皇帝;若不听话,就换秦公子上。那龙袍是特制的,可大可小,谁都能穿。”
好个一石二鸟!长公主这是把两人都算计进去了。
“龙袍上的字,是谁绣的?”
“是长公主亲手绣的。”陈平道,“她临终前一个月,天天在地宫绣这个。她说……要让林婉的儿子们,永远记住自己的出身。”
用血丝绣字,是诅咒,也是执念。
沈清辞心中发寒: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
“除了长公主和几个心腹,应该没人知道。”陈平顿了顿,“但李副使……可能猜到了些。他负责盐场银钱往来,地宫的用度,都是他经手。”
李文渊!沈清辞猛然想起,三司会审时,李文渊虽招供,但眼神闪烁,显然还有隐瞒。
“他现在何处?”
“关在刑部大牢,但……”陈平压低声音,“昨夜有人去探监,是赵家的人。”
赵家!赵恒虽倒,其家族势力仍在。
“来的是谁?”
“赵恒的弟弟,赵嵘。”陈平道,“他在刑部任职,探监方便。下官有个亲戚在牢里当差,偷偷看见的。”
赵嵘……沈清辞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陈主事,你帮了我大忙。”她取出一张银票,“这是一千两,你带着家人,离开京城,去江南,或者更远的地方。青衣署会给你安排新身份。”
陈平接过银票,老泪纵横:“谢……谢署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