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,卯时三刻。
太和殿的晨钟尚未敲响,沈清辞已跪在御书房外。手中的奏折似有千斤重,晨露沾湿了她的官袍下摆。
内侍总管高公公悄步出来,低声道:“沈署正,陛下宣您觐见。”
御书房内,萧执身着常服,正在看一幅北境地图。见她进来,抬眼道:“这么早,有事?”
沈清辞跪地,双手呈上奏折:“臣有本奏。”
萧执接过,未立即打开:“关于龙袍案?”
“是,也不全是。”沈清辞抬头,“此奏关乎长公主余党、草原暗桩,以及……朝中某些人的野心。”
萧执这才展开奏折,一页页看下去。烛光下,他脸色渐沉,读到“长公主与草原可汗密约:若大晟内乱,草原可取幽云十六州”时,手指猛然收紧,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。
“这些消息,”他声音平静,却暗藏雷霆,“从何得来?”
“周文渊供述,陈平佐证,臣已多方核实。”沈清辞道,“长公主生前,通过盐场获利,暗中资助草原。她与阿史那可汗约定,她在大晟制造内乱,草原趁机南下,事成后平分江山。”
“平分江山?”萧执冷笑,“她倒舍得。”
“她本意不是真要平分,是想借草原之力复国。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但草原也不是傻子。阿史那死后,新可汗拓跋野或许有别的打算。”
萧执放下奏折,走到窗边。晨光透过窗纸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“清辞,你说朕该如何处置?”
“雷霆手段,但需留有余地。”沈清辞起身,“龙袍案必须查,长公主余党必须清,但不可牵连过广。朝中二十七位大臣,六位宗室,若全部问罪,朝堂将空。”
“那依你之见?”
“分三等。”沈清辞思路清晰,“一等,与长公主共谋者,严惩不贷;二等,知情不报者,削官去职;三等,被胁迫或蒙蔽者,训诫留用。如此,既肃清朝纲,又保朝局稳定。”
萧执转身看她,眼中闪过赞许:“你想得周全。但……秦砚呢?”
终于问到最关键的问题。
沈清辞心跳微促:“秦公子与此事无关。龙袍虽是长公主为他准备,但他从不知情。这半年来,他为大晟出生入死,其心可鉴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萧执走回案前,“但朝中那些人不知道,也不会信。龙袍现世,绣字昭然,他们必会借此发难。”
“所以需要证据。”沈清辞道,“证明秦公子与长公主并非同谋,证明他对大晟的忠诚。”
“你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秦公子在西山练兵时,写下的《北境防务十策》。里面详细分析了草原各部强弱,提出以守代攻、分化瓦解之策。若他有异心,何必献此良策?”
萧执接过翻阅,眼中渐亮。这份策略不仅见解独到,更对大晟军务了如指掌,显然是真心为国谋划。
“还有,”沈清辞继续道,“郑沧海可作证,秦公子曾暗中保护运粮车队,击退草原劫匪三次。盐场地宫之事,秦公子若知情,当初就不会帮我们拿下长公主余党。”
一环扣一环,逻辑严密。
萧执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好,朕信他。但朝堂之上,光朕信不够。”
“所以需要一场审讯。”沈清辞早有准备,“公开审讯秦公子,让他当众陈情。同时,传郑沧海、陈平等人作证,将龙袍案的真相公之于众。”
“你确定秦砚愿意?”
“臣去说。”
萧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最终点头:“准。三日后,太和殿公审。你准备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沈清辞告退,走出御书房时,朝阳已升。
她知道,接下来的三天,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。
而她,必须赢。
同日,西山军营。
秦砚正在校场监督新兵操练。三千神机营士兵分作三队,练习弩箭齐射。弩机改良后,射程达三百八十步,五十步内可破铁甲。
“报!”亲兵疾步而来,“沈署正到访。”
秦砚微怔,随即道:“请入大帐。”
大帐内,沈清辞已换下官袍,一身青色常服,更显清瘦。她看着帐中悬挂的北境地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草原各部驻地和兵力。
“你这地图,比兵部的还详细。”她转头道。
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秦砚示意她坐,“今日来,是为龙袍案?”
沈清辞点头:“三日后,太和殿公审。陛下要你当众陈情。”
秦砚沉默片刻:“我需要说什么?”
“说真相。”沈清辞直视他,“说你不知道龙袍的事,说你与长公主并非同谋,说你这半年为大晟所做的一切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
“有证据,有证人。”沈清辞道,“郑沧海、陈平、周文渊都会为你作证。还有这份《北境防务十策》,足以证明你的忠心。”
秦砚看着她,忽然问:“清辞,你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沈清辞毫不犹豫,“我若不信,就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信?”
“因为你的眼睛。”沈清辞轻声道,“一个心怀叵测的人,不会有那么清澈的眼神;一个贪恋权位的人,不会一次次舍生忘死;一个前朝余孽……不会真心为这片江山谋划。”
秦砚眼中泛起波澜。
帐外风声呼啸,帐内烛火摇曳。
许久,他低声道:“清辞,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长公主……曾让我杀你。”秦砚声音艰涩,“在扬州时,她说你若不死,必成草原南下阻碍。她给我毒药,让我找机会下手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: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把毒药换了。”秦砚苦笑,“换成蒙汗药,然后告诉你有人在茶里下毒。其实……是我自己下的。”
原来如此。沈清辞想起在扬州时,那杯被查出问题的茶,秦砚当时紧张的神情……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三日后公审,他们可能会翻出这件事。”秦砚看着她,“与其让他们拿来做文章,不如我亲口告诉你。清辞,我确实瞒了你,但我从未想过害你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帐内只有烛芯噼啪作响。
最终,她伸手,轻轻放在他手上:“秦砚,我们都瞒过彼此,也都救过彼此。这乱世之中,谁能完全坦荡?重要的是,我们始终站在同一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