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辰时三刻,太和殿。
九重宫门次第开启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今日不是大朝会,但来的人比大朝会还多——三品以上官员几乎到齐,就连久不露面的几位宗室老王爷也端坐于前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那个青衫身影上:秦砚。
他今日未着官服,只一袭寻常青衫,立于殿中,背脊挺直如松。肩伤未愈,脸色仍显苍白,但眼神清澈坚定。
御座之上,萧执身着明黄朝服,面色沉静。左侧坐着刑部尚书刘墉,右侧坐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廷和,沈清辞则立于御阶之下——三司主审,帝王朝臣,皆已就位。
“带人证。”萧执开口,声音在殿中回响。
郑沧海第一个上殿。他换上了三品官服,但神色疲惫,显然这几日的牢狱之灾耗损颇大。他跪地行礼,将盐场地宫、龙袍之事一五一十道出,最后道:“秦公子与长公主之事,臣可以性命担保,他绝不知情。若他有异心,当初就不会助朝廷铲除长公主余党。”
孙廷和冷冷开口:“郑沧海,你与秦砚素有往来,你的证词,恐难服众。”
“那臣的证词呢?”陈平颤巍巍上殿,跪地,“臣可以作证,龙袍是长公主为挑拨陛下与秦公子所制。秦公子若知情,当初在扬州就会对沈署正下手——长公主曾命他毒杀沈署正,但他将毒药换了,反而救了沈署正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哗然。
沈清辞适时开口:“此事臣可作证。扬州之行,确有人下毒,是秦公子提醒,臣才逃过一劫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,“这是当日换下的毒药,太医署已验明,是草原‘七日断肠散’。”
证据一环扣一环。
孙廷和脸色微变,但仍不罢休:“就算如此,秦砚身为前朝皇子,影卫统领,其心难测。陛下,臣以为当革去其职,圈禁查办。”
“孙大人此言差矣。”一直沉默的刘墉忽然开口,“秦公子这半年来所作所为,皆有目共睹。黑风峡之战,他献计火烧草原先锋,保北境三月安宁;新军操练,他呕心沥血,神机营已成精锐。若这样的功臣都要圈禁,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?”
两位重臣当庭对峙,气氛陡然紧张。
秦砚忽然上前一步,跪地:“陛下,臣有话要说。”
“讲。”
秦砚抬头,目光扫过满殿朝臣:“臣确是前朝血脉,也是影卫统领。但这身份,非臣所愿。二十年隐于暗处,为太后杀人,为长公主办事,臣手上沾过血,心中有愧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但自永徽四十七年冬,臣遇沈署正,见青衣署为民请命,见陛下励精图治,方知这世间,还有公道二字。这半年来,臣守北境,训新军,不为荣华,不为权位,只为赎罪,为这江山百姓,尽一份心力。”
“若陛下与诸位大人仍不信臣,”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,双手奉上,“臣愿当场自尽,以证清白。”
满殿死寂。
谁都没想到,秦砚会以死明志。
沈清辞心中一紧,几乎要冲上前,但强自忍住。
萧执看着那把匕首,许久,缓缓道:“秦砚,你的忠心,朕知道。这把匕首,你收回去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说,收回去。”萧执起身,走下御阶,来到秦砚面前,亲手扶起他,“这半年来,你为大晟所做的一切,朕看在眼里。前朝已逝六十年,朕不在乎你身上流着谁的血,朕只在乎——你愿不愿意,继续做朕的臣子,做这大晟的靖安伯?”
这话太重,太重。
秦砚眼眶微红,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愿为陛下,为大晟,肝脑涂地!”
“好。”萧执转身,面向群臣,“诸位都听到了。秦砚的身份,朕早就知道。但他这半年的功绩,也是事实。朕今日在此明言:秦砚是朕亲封的靖安伯,是兵部郎中,谁再以出身论罪,就是质疑朕的决断。”
帝王一诺,重于泰山。
孙廷和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话。
但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“报——”禁军急步而入,“陛下,草原使者乌恩其求见,说有要事禀报!”
乌恩其?他昨日就该离京,怎会此时求见?
萧执眼神一凛:“宣。”
乌恩其大步走入,身后跟着两个草原武士。他今日未穿使者服,而是一身皮甲,腰佩弯刀,神色倨傲。
“大晟皇帝陛下,”他抚胸行礼,却无半分恭敬,“外臣今日来,是为揭发一桩阴谋。”
“什么阴谋?”
乌恩其指向秦砚:“此人,与我草原可汗有密约!他答应,若助他夺取大晟皇位,便割让幽云十六州!”
满殿哗然!
秦砚脸色骤变:“你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看看这个!”乌恩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高高举起,“这是秦砚亲笔信,上面有他私印!信中承诺,事成之后,幽云十六州尽归草原!”
信传到萧执手中。他展开,脸色渐渐阴沉——笔迹确是秦砚的,私印也是真的。
沈清辞快步上前,细看信纸,忽然道:“陛下,这信是伪造的。”
“哦?”萧执看她。
“秦公子的私印,臣见过。”沈清辞冷静分析,“他的私印左下角有一道细微裂痕,是当年在扬州遇刺时磕碰所致。但这封信上的印鉴,完整无缺。”
萧执仔细比对,果然如此。
乌恩其脸色微变,但很快镇定:“印鉴可以重刻,这不足为凭!我还有证人!”
他拍手,殿外走进一人——竟是禁军副统领王猛!
王猛跪地,不敢抬头:“陛下……臣,臣可以作证。三日前,秦郎中与乌恩其密会于西山,臣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……”
“王猛!”秦砚厉喝,“我何时与草原人密会?!”
“就是三日前,酉时三刻,在西山军营后的松林。”王猛颤声道,“秦郎中说,只要草原助他,他愿……愿献出北境三关!”
这话太毒。若坐实,就是通敌叛国,诛九族的大罪。
殿内气氛降到冰点。
所有人都看着秦砚,看着萧执,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。
沈清辞脑中飞速运转。三日前酉时三刻……那时秦砚正在与她商议公审之事,怎么可能去西山松林?
她看向秦砚,秦砚眼中也是震惊与愤怒。
显然,这是精心策划的诬陷。
“陛下,”沈清辞开口,“三日前酉时三刻,秦公子与臣在青衣署商议公审事宜,直至戌时。此事青衣署上下皆可作证,阿七、青鸾皆在场。”
“沈署正与秦砚交好,证词恐难采信。”孙廷和冷冷道。
“那就请陛下降旨,搜查西山军营。”乌恩其步步紧逼,“若秦砚真与草原有约,必有往来书信、信物。一搜便知!”
这是要坐实罪名。
萧执看着秦砚:“秦砚,你可敢让朕搜?”
秦砚咬牙:“臣身正不怕影子斜,陛下尽管搜。”
“好。”萧执下令,“韩铮,你带人去西山,仔细搜查秦砚住处。记住,不许放过任何角落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韩铮领命而去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
殿内无人说话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秦砚跪在殿中,背脊依旧挺直,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紧张。
沈清辞站在一旁,心中念头飞转。西山军营她去过,秦砚的住处简朴干净,除了兵书、地图、军务文书,并无他物。但若有人提前布置……
她忽然想到王猛。王猛是禁军副统领,可自由出入军营,若他提前藏了东西……
“陛下,”她上前一步,“臣请与韩指挥使同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臣熟悉秦公子住处,可协助搜查。”沈清辞道,“且臣在场,可确保搜查公正,避免有人……栽赃陷害。”
最后四字,她盯着王猛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