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府的血迹尚未洗净,扬州城已风声鹤唳。
五月初十,沈清辞坐镇府衙,面前摊开三本名册:苏家罪证、陈家供词、漕帮账簿。烛火摇曳,映着她冰冷的面容。
“陈家认罪,愿献半数家产充公,只求免死。”吴文远禀报,“陈子昂交代,这些年陈家通过漕运走私的货物,价值不下二百万两。其中有三成,送进了京城……某些大人的府邸。”
沈清辞翻到供词某一页,指尖在某几个名字上停留:“这些人,先记下。待北境战事平了,再慢慢算账。”
“那陈家……”
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沈清辞提笔批示,“陈子昂流放岭南,陈家退出漕运专营,罚银百万两。其子嗣三代不得入仕。”
这是断了陈家根基。
吴文远迟疑:“会不会……太狠了?江南世家盘根错节,若逼急了……”
“就是要他们急。”沈清辞放下笔,“急才会跳出来,跳出来才好一网打尽。吴署正,你放出消息,就说朝廷要在江南推行‘市舶司’,专司海贸税收,凡走私偷税者,一律抄家。”
“市舶司?”吴文远不解,“这不是……”
“虚张声势。”沈清辞起身,“江南世家最怕什么?怕朝廷收回专营权,怕税收透明。我要让他们以为,朝廷要动他们的钱袋子。届时,该跳出来的,都会跳出来。”
好一招打草惊蛇。
吴文远领命而去。
沈清辞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。秦砚此刻应该已到徐州,再有三日就能抵达北境。不知铁门关战况如何……
“姑娘,”青鸾匆匆进来,“漕帮钱老六在狱中自尽了。”
“自尽?”沈清辞转身,“怎么死的?”
“咬舌。狱卒发现时已经没救。”青鸾压低声音,“但他死前,写了一封血书……”
血书呈上,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:“江宁织造周怀仁,收我十万两,护苏家走私。”
周怀仁!江宁织造局总管,正四品大员,掌管江南丝绸贡品。此人竟是苏家保护伞?
沈清辞握紧血书:“消息封锁了吗?”
“狱卒已被控制,但……周怀仁在江宁,怕是已经得到风声了。”
果然,次日清晨,江宁急报:周怀仁昨夜暴毙家中,死因为“突发心疾”。书房被焚,所有账册付之一炬。
线索又断了。
沈清辞冷笑:“这是要死无对证。但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们慌了。”
她铺开江南地图,手指从扬州划向江宁:“苏家倒了,陈家废了,漕帮散了,现在轮到……织造局。江南四大财源:盐、漕、丝、茶。盐在郑家手中,已归顺;漕运已废;丝绸在周怀仁手里,现在他死了;还剩茶叶……”
“杭州茶商,林家。”青鸾接话,“林家与苏家是姻亲,这些年垄断江南茶叶贸易,偷税漏税不在少数。”
“那就从林家开刀。”沈清辞下令,“传信给杭州分署,查林家账目。记住,要大张旗鼓地查,让全杭州都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命令刚传出,门外传来通报:“郑沧海求见。”
郑沧海进来时,脸色凝重:“沈署正,林家……动不得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林家背后,是京城荣王府。”郑沧海压低声音,“荣王萧景,是先帝幼弟,当今陛下的皇叔。林家大小姐,是荣王侧妃。”
皇室宗亲!这下棘手了。
沈清辞沉吟:“荣王与陛下关系如何?”
“表面和睦,实则……”郑沧海做了个微妙的手势,“荣王一直不服陛下登基,当年曾与长公主走得近。长公主事败后,他收敛了许多,但暗地里……江南这些世家,多多少少都与他有联系。”
原来如此。江南这潭水,比想象的还深。
“郑先生,”沈清辞看向他,“若我非要动林家呢?”
郑沧海沉默良久,最终道:“那下官……愿效犬马之劳。郑家虽不如从前,但在江南商界还有些人脉。林家这些年走私茶叶到海外,我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船运记录。”郑沧海道,“林家通过我郑家的船队,将茶叶走私到东瀛、高丽,换回白银、香料。每笔交易,我都暗中记了账。”
这是投名状,也是自保。
沈清辞接过账册,快速翻阅。上面详细记录了林家近五年的走私交易,时间、地点、数量、经手人,一清二楚。
“有了这个,荣王也保不住林家。”她合上账册,“但郑先生,你想清楚了?得罪荣王,可不是小事。”
“下官想清楚了。”郑沧海苦笑,“这些年跟着张昀、长公主,做了太多错事。如今只想为朝廷,为江南百姓,做些实事。至于荣王……他若真干净,也不会与林家勾结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起身,“那我们就动一动这林家。不过,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舆论战。”沈清辞眼中闪过锐光,“林家不是仗着荣王府撑腰吗?那就让全江南百姓看看,这位‘皇亲国戚’,是如何与民争利,如何偷税漏税,如何将大晟的茶叶,卖到敌国去的。”
她要用的,是前世娱乐圈最狠的一招——人设崩塌。
五日后,杭州城。
一则童谣悄然传开:“林家有茶香,香飘东瀛岛。银子堆成山,百姓饿断肠。皇亲做靠山,税银全私藏。问问荣王爷,可知茶农苦?”
童谣简单直白,却字字诛心。不过三日,传遍杭州大街小巷。
林家震怒,派人追查谣言之源,却查到……几个街头乞丐身上。乞丐说是有人给钱让他们唱的,那人蒙着面,不知是谁。
与此同时,杭州茶馆、酒楼开始流传“林家秘闻”:某年某月,林家将一批上等龙井走私到东瀛,换回的战刀,后来出现在海盗手中;某年某月,林家为逃税,将茶叶谎报为“霉变销毁”,实则偷偷售卖……
真真假假,虚实难辨。
舆论迅速发酵。茶农开始聚集在林府外,要求提高收购价;茶商联名上书,控诉林家垄断;甚至有几个读书人写了檄文,痛斥林家“与民争利,祸国殃民”。
林家坐不住了。家主林慕白亲自赶往江宁,求见荣王派来的特使。
而此刻的江宁驿馆,沈清辞正在见一个人——杭州知府,李文昌。
李文昌年过四十,是个谨慎的官员。他跪在沈清辞面前,汗如雨下:“沈署正,林家之事……下官实在为难。荣王府那边……”
“李大人不必为难。”沈清辞扶起他,“本官只要你做一件事:秉公办案。林家若有罪,依法惩处;若无罪,还其清白。至于荣王府……自有本官应对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清辞递过一本账册,“这是林家走私的证据,李大人可以看看。若看了还觉得为难,本官就换个人来查。”
李文昌翻开账册,只看几页,脸色就白了。这证据太实,实到无法反驳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他咬牙,“明日就开堂,审理林家走私案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微笑,“记住,要公开审理,让全杭州百姓都来听审。”
公开审理,这是要把林家放在火上烤。
李文昌退下后,青鸾担忧道:“姑娘,荣王府那边……会不会狗急跳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