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,北境官道。
越往北,景色越显荒凉。江南的葱茏绿意被灰黄的戈壁取代,热风卷着沙砾打在车窗上,发出沙沙声响。沈清辞掀开车帘,远处地平线上,连绵的军帐如白蘑菇般散落——那是北境大军的营地。
“姑娘,还有三十里就到鹰嘴崖了。”青鸾指着地图,“但探马来报,前方十里处有草原游骑出没,是否绕道?”
沈清辞摇头:“绕道要多走半日,秦砚等不起。让阿七带二十人先行清障,我们随后跟上。”
“是。”
阿七领命而去。不过半个时辰,前方传来厮杀声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阿七带人返回,马鞍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首级:“解决了,十七个游骑,一个没跑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些首级,眉头微蹙。她不是第一次见死人,但战争的血腥还是让她心头沉重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
午后,鹰嘴崖在望。
那是一座形如鹰嘴的陡峭山崖,崖下是蜿蜒的拒马河,崖上旌旗猎猎,隐约可见人影攒动。但让沈清辞心惊的是,崖下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体,有的已被乌鸦啄食,有的还在渗血——那是前几日激战留下的痕迹。
马车驶入军营时,守军投来诧异的目光。一个女官,在这种时候来前线?
中军大帐前,秦砚正与几位将领议事。听见通报,他猛地抬头,看见沈清辞从车上下来,青色官袍在黄沙中格外醒目。
“清辞……”他快步上前,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清辞看着他——比一月前更瘦了,眼窝深陷,胡茬杂乱,肩上的绷带渗着暗红血迹。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明亮如星。
“奉旨前来,助你守关。”她取出圣旨,“陛下命我总领北境粮草调度、伤兵救治、民夫征调事宜。”
这是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。
秦砚接过圣旨,手微微颤抖:“这里太危险……”
“哪里不危险?”沈清辞环视四周,“江南明枪暗箭,未必比这里安全。秦砚,我来,是帮你,不是拖累你。”
这话说得干脆,秦砚眼中泛起波澜。他深吸一口气,侧身:“进帐说吧。”
大帐内简陋得令人心酸——一张行军床,一张破旧地图桌,几只木箱当座椅。几位将领起身行礼,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清辞。
“这位是沈署正,陛下特派来北境的钦差。”秦砚介绍,“沈署正,这几位是鹰嘴崖守将:左营统领赵铁山,右营统领王勇,中军副将李毅。”
沈清辞一一还礼,开门见山:“战况如何?”
赵铁山是个黑脸大汉,声音粗豪:“不好!铁门关失守后,我们退到这里。草原狗日的连攻三日,伤亡五千,我们也折了三千。最要命的是粮草——原本够吃一月,现在只够半月了。”
“援军呢?”
“京营五万已到百里外,但被草原一支偏师拦住,一时过不来。”王勇愁眉苦脸,“鹰嘴崖地势虽险,但缺水。再过几日,不用打,渴也渴死了。”
沈清辞走到地图前。鹰嘴崖形如孤岛,三面环河,一面背山,确实易守难攻。但正如王勇所说,水源是致命弱点——崖上只有两口井,供五千守军已是勉强。
“草原主攻哪一面?”
“东南面。”秦砚指向地图,“那里地势稍缓,草原用投石机砸了三天,城墙已经开裂。我让人用沙袋堵,但撑不了太久。”
沈清辞沉思片刻:“既然他们主攻东南,我们就从西北下手。”
“西北是悬崖,怎么下手?”李毅疑惑。
“不是我们下去,是让他们上来。”沈清辞眼中闪过锐光,“今夜派一支敢死队,从西北悬崖缒下,绕到草原大营后方,烧其粮草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!”赵铁山反对,“西北悬崖陡峭,下去容易,上来难。就算烧了粮草,人也回不来。”
“所以要选最精锐的士兵,而且要……”沈清辞看向秦砚,“秦将军亲自带队。”
帐内死寂。
秦砚盯着地图,良久,缓缓道:“可行。但我不能去——我是主将,不能离营。赵统领,你去。”
赵铁山一愣,随即拍胸脯:“末将领命!但沈署正,你怎么确定草原粮草在后方?”
“因为他们在前线猛攻。”沈清辞分析,“二十五万大军,每日耗粮惊人。若粮草在前线,必会分散兵力保护。但他们全力进攻,说明粮草在安全的后方——大概率在鹰嘴崖北面二十里的‘野狼谷’,那里地势隐蔽,易守难攻。”
有理有据。
几位将领看沈清辞的眼神变了——这女官,不是来添乱的。
“就算烧了粮草,也只能暂缓攻势。”秦砚道,“关键还是要守住鹰嘴崖。”
“守要守得聪明。”沈清辞走到帐外,望向东南城墙,“城墙开裂,就用火攻。在墙外挖壕沟,灌入火油,草原人攻上来时点燃,能阻一时。”
“火油不够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沈清辞转身,“鹰嘴崖附近可有煤矿?”
“有,往西十里就是黑石山,有露天煤矿。”
“那就挖煤,炼焦油。”沈清辞快速道,“焦油比火油更耐烧,且烟大呛人。在城墙上架设锅灶,烧化焦油往下泼。再让士兵备湿布蒙面,就不怕烟呛。”
这是将守城战变成消耗战。
秦砚眼中渐亮:“还有呢?”
“草原人擅长骑射,但不擅攻坚。”沈清辞继续,“他们在东南猛攻,我们就从其他三面骚扰——每夜派小队袭营,放火、放箭,不求杀敌,只求扰敌。让他们睡不好,军心自乱。”
“但兵力不足……”
“不用多。”沈清辞看向李毅,“李将军,你选三百精锐,分三队,轮番夜袭。记住,打一下就撤,绝不要缠斗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
一连串指令,条理清晰。几位将领再无轻视,纷纷领命而去。
帐内只剩秦砚和沈清辞。
“清辞,”秦砚轻声道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查看他肩伤,“伤口又裂了,为什么不好好包扎?”
“军务繁忙……”
“再忙也要顾身体。”沈清辞让他坐下,取来药箱重新包扎,“秦砚,你是主将,你若倒了,这五千将士怎么办?”
她动作轻柔,指尖微凉。秦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连日苦战的疲惫,似乎减轻了些。
“清辞,”他忽然问,“若这一战我们败了……”
“没有若。”沈清辞打断,认真地看着他,“秦砚,我们不会败。因为败了,北境百姓就要遭殃,大晟江山就要动荡。所以,我们必须赢。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胜利已是定数。
秦砚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:“好,我们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