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嘴崖的胜利传回京城时,已是六月中旬。
太和殿早朝,兵部尚书呈上军报:“鹰嘴崖一战,毙敌三万七千,伤敌无数。我军折损三千,秦砚、沈清辞力守关隘,拓跋野败退五十里。”
满殿寂静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
萧执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叩扶手,面上并无喜色:“阵亡将士抚恤,即刻下发。伤兵全力救治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传旨嘉奖鹰嘴崖守军,秦砚擢升兵部侍郎,沈清辞加封太子少傅。”
太子少傅!虽无实权,却是从一品荣衔。一个女官获此封赏,大晟开国未有。
都察院有人欲言又止,但看看皇帝的脸色,终究没敢出声。
退朝后,御书房内,萧执召见韩铮:“北境真实情况如何?”
韩铮跪地:“陛下,军报只说了一半。鹰嘴崖虽胜,但……秦将军重伤未醒,军中医官束手无策。秦侍郎日夜督战,旧伤复发,高烧两日。沈署正……她在伤兵营染了疫病,现下也起不来床。”
萧执手指一颤:“疫病?”
“是伤寒。”韩铮低声道,“北境气候恶劣,伤兵太多,疫病蔓延。沈署正不眠不休照料,自己也倒下了。”
“太医署……”萧执起身,“传朕旨意,太医署所有伤寒圣手,即刻北上!所需药材,宫中库房任取!”
“是!”韩铮领命,又迟疑道,“陛下,还有一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荣王虽倒,但其旧部仍在活动。臣查到,荣王府长史周德海在狱中‘暴毙’,死前留下血书,说……说秦砚与前朝余孽勾结,鹰嘴崖之战是故意放走拓跋野,养寇自重。”
“荒谬!”萧执怒道,“秦砚若想养寇,何必死守鹰嘴崖?让草原长驱直入岂不更好?”
“臣也知是诬陷,但朝中已有人暗中传播。”韩铮担忧,“陛下,秦侍郎身份特殊,前朝血脉这个把柄,永远有人会拿来做文章。”
萧执沉默。
窗外蝉鸣聒噪,盛夏的热浪涌进殿内。
许久,他缓缓道:“韩铮,你去北境一趟。带去两样东西:一是太医和药材;二是……朕的密旨。”
“密旨?”
“告诉秦砚,”萧执眼中闪过决断,“北境战事了结后,朕准他辞官。他想去哪,朕不拦;他想做什么,朕支持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他得活着回来见朕。”
这是给秦砚一条退路,也是给那些盯着他身份的人一个交代。
韩铮眼眶微热:“陛下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萧执挥手,“记住,秦砚和沈清辞的命,比鹰嘴崖重要。”
“臣明白!”
当夜,韩铮率太医署十二位名医、三百车药材,星夜北上。
而此刻的鹰嘴崖,正笼罩在疫病的阴影中。
伤兵营里呻吟不绝,血腥味混着腐臭味,令人作呕。沈清辞躺在简陋的营帐里,高烧不退,意识模糊。青鸾守在床边,用湿布为她擦拭额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姑娘,您千万撑住……”她喃喃。
帐帘掀开,秦砚走进来。他肩伤未愈,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走到床前,他伸手探沈清辞额头,滚烫。
“太医还没到?”
“最快也要三日。”青鸾哽咽。
秦砚沉默片刻,转身出帐,直奔医官处。老医官正在煎药,见他来,慌忙行礼。
“秦将军……”
“沈署正的病,真没办法?”
老医官苦笑:“伤寒来势凶猛,寻常药石难愈。除非……除非有‘紫血灵芝’。”
“哪里有?”
“听闻黑石山深处有,但那里是草原地界,且常有狼群出没。”老医官摇头,“太危险了。”
秦砚二话不说,转身就走。
“将军!”老医官急喊,“您伤未愈,不能去啊!”
秦砚没回头。
半刻钟后,他带着阿七和十名亲兵,骑马冲出军营,直奔黑石山。
黑石山在鹰嘴崖西北八十里,已是草原控制区。众人昼伏夜出,第三日清晨才抵达山脚。山中雾气弥漫,古木参天,果然险峻。
“分头找。”秦砚下令,“两个时辰后在此会合。”
众人散入山林。
秦砚独自往深处走。林间寂静得可怕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他握紧剑柄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一个时辰后,在一处悬崖峭壁上,他看见了那株灵芝——紫黑色,大如伞盖,长在岩缝中,散发着奇异光泽。
但悬崖陡峭,无路可上。
秦砚解下绳索,一端系在树上,一端系在腰间,开始攀爬。肩伤撕裂般疼痛,但他咬牙坚持。爬到一半,忽然听见狼嚎——不是一只,是一群!
下方林中,十几头灰狼正围着他的亲兵!阿七等人挥刀苦战,但狼群悍不畏死,已有两人倒下。
秦砚心急如焚,加快速度。终于够到灵芝,他一把扯下塞入怀中,正要下滑,脚下岩石忽然松动!
“将军小心!”阿七惊呼。
秦砚坠落,绳索在空中打转,重重撞在崖壁上。他闷哼一声,口中溢出鲜血,但仍死死抓住绳索。
狼群闻到血腥,更加疯狂。
“撤!”阿七厉喝,带着剩余亲兵且战且退。
秦砚滑下悬崖,落地时踉跄几步,险些摔倒。阿七冲过来扶住他:“将军!”
“走!”秦砚咬牙。
众人上马狂奔,狼群在身后紧追。一直逃出二十里,才甩掉追兵。
清点人数,十人只剩六人,阿七也受了伤。
秦砚顾不得这些,策马疾驰回营。
第三日黄昏,他冲进伤兵营,浑身是血,怀中紧紧抱着那株灵芝。
“快!煎药!”他将灵芝交给老医官。
老医官不敢怠慢,亲自煎煮。一个时辰后,药成。秦砚端着药碗,走到沈清辞床前。
“清辞,喝药。”他扶起她,小心喂药。
药很苦,沈清辞昏迷中仍皱紧眉头。但一碗药下去,半个时辰后,她额头开始出汗,高烧渐退。
“有救了!”老医官喜极而泣,“紫血灵芝果然神效!”
秦砚松口气,眼前一黑,晕倒在地。
他也染了伤寒,且伤势加重。
营中顿时大乱。
幸而此时,韩铮带着太医赶到。
“快!救治秦将军!”
太医们手忙脚乱,诊脉、施针、煎药。两个时辰后,秦砚才悠悠转醒。
“清辞……”他哑声问。
“沈署正已无大碍,再服几剂药就能痊愈。”太医禀报,“倒是将军您,旧伤新疾,需静养月余。”
秦砚摇头:“北境未平,我不能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