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八,京城。
沈清辞的马车驶入城门时,正逢早朝散去。街市上已有风言风语流传,茶楼酒肆间,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“鹰嘴崖女官勇退敌兵”的故事,但听众神色各异——有人敬佩,有人怀疑,有人冷笑。
“听说了吗?那位沈署正,在鹰嘴崖跟秦将军同吃同住,形影不离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那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!”
“红人?哼,一个女官,整日与武将厮混,成何体统?”
流言如毒蛇,悄然蔓延。
马车在青衣署前停下,沈清辞刚下车,就见署衙大门紧闭,门口守着两名陌生侍卫。
“你们是谁?”青鸾上前质问。
“奉都察院孙大人之命,青衣署账目有疑,暂时封署审查。”侍卫冷硬道,“沈署正若要入内,需孙大人手令。”
这是下马威,也是警告。
沈清辞面不改色:“那就请二位带路,本官去见孙大人。”
都察院衙门内,左都御史孙廷和正在批阅公文。见沈清辞进来,他眼皮未抬:“沈署正回来了?正好,本官有几个问题要请教。”
“孙大人请讲。”
孙廷和放下笔,从案头取出一本账簿:“这是青衣署江南分署去年的支出账目。其中有一笔,标注为‘舆情监察费’,计五万八千两。请问沈署正,这笔钱用在了何处?”
沈清辞接过账簿,快速翻阅:“去年江南水患,青衣署组织说书人、戏班下到各州县,宣讲朝廷赈灾政策,安抚民心。这笔钱用于支付人工、物料、差旅等费用。每笔支出皆有明细,孙大人若不信,可调阅原始凭证。”
“凭证?”孙廷和冷笑,“只怕早已被销毁了吧?沈署正,有人举报你借‘舆情监察’之名,中饱私囊。这五万八千两,有三万两去向不明。”
“何人举报?”
“这你就不必知道了。”孙廷和起身,踱步到她面前,“沈署正,你在江南、北境立功不假,但功是功,过是过。若真贪腐,功过不能相抵。”
“本官从未贪腐。”沈清辞直视他,“孙大人若不信,可请三司会审,彻查青衣署所有账目。”
“会审是要审的。”孙廷和慢条斯理,“但在审清楚之前,按律,沈署正需暂停职司,闭门思过。”
这是要夺她的权。
沈清辞心中一沉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陛下旨意,命本官返京述职。孙大人要本官闭门,可有陛下手谕?”
“陛下日理万机,此等小事,本官自会禀报。”孙廷和挥手,“送沈署正回府。”
两名衙役上前。
沈清辞知道硬碰不得,转身离去。
走出都察院时,她看见几个官员在远处窃窃私语,目光异样。
回到沈府——萧执赐的宅院,青鸾才敢哭出声:“姑娘,他们这是要陷害您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在书房坐下,铺开纸笔,“青鸾,你去办几件事:第一,联络吴文远,让他将青衣署所有账目副本,八百里加急送来京城;第二,找郑沧海的管事,问清刺杀详情;第三……去秦府,问问秦老将军的病情。”
“姑娘要帮秦将军?”
“不是帮,是查。”沈清辞眼中闪过锐光,“荣王余党、草原刺客、朝中清流……这些事看似无关,但都冲着一个目标——扳倒秦砚,顺带牵连我。我要知道,背后是谁在串联。”
青鸾领命而去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书房,窗外蝉鸣聒噪。她脑中飞快梳理线索:孙廷和是清流领袖,素来以刚正不阿著称,为何突然针对她?除非……有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正思索间,管家来报:“小姐,有位客人求见,说是……故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他不肯说姓名,只给了这个。”管家递上一枚玉佩。
玉佩温润,刻着双龙戏珠——是秦砚的那半块!
沈清辞霍然起身:“快请!”
来人被引入书房,斗笠遮面,身形瘦削。待管家退下,他才摘下斗笠——竟是云娘子!
“云姨?”沈清辞惊讶,“您怎么来京城了?”
“公子让我来的。”云娘子低声道,“他有密信给你,但怕路上被截,让我亲自送来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封蜡丸密信。
沈清辞捏碎蜡丸,展开信纸。秦砚的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:
“清辞见字:北境战事暂缓,拓跋野退兵百里,但探马来报,草原正在集结新军,秋后必有大举。朝中之事,我已听闻,孙廷和背后恐有他人。江南郑家遇刺,刺客所用弯刀是草原制式,但刀柄有荣王府暗记。此事蹊跷,或是有人嫁祸。你在京城务必小心,若事不可为,可往西山寻韩铮。勿念。砚。”
信不长,但信息量巨大。
草原与荣王府的弯刀,同时出现在江南刺杀现场——这太刻意了,像是故意留下线索。
“云姨,”沈清辞问,“秦砚在北境如何?”
“公子旧伤复发,但坚持督军。”云娘子眼中含泪,“沈姑娘,公子让我转告你:朝中那些人,要的不只是他的命,还想借他打击陛下。你是陛下最信任的女官,扳倒你,就是削陛下的臂膀。所以……必要时,你可与公子撇清关系。”
“撇清?”沈清辞苦笑,“云姨,你觉得可能吗?”
云娘子沉默。
“告诉秦砚,”沈清辞将信烧掉,“他的心意我明白。但我沈清辞,从不是临阵脱逃之人。他要我活着,就让他自己也活着回来见我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
“云姨先住下,暂时不要露面。”沈清辞起身,“我要进宫一趟。”
半个时辰后,皇宫。
高公公在御书房外拦住她:“沈署正,陛下正在见孙大人,您稍候。”
话音未落,里面传来萧执的怒喝:“五万八千两?孙廷和,你就凭这个想让朕罢免三品大员?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孙廷和声音平静,“臣只是依法办事。沈清辞账目不清,按律当停职审查。若查无实据,自当官复原职。”
“若查无实据?”萧执冷笑,“你们查完了,人早被你们折腾废了!孙廷和,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那点心思——秦砚在前线拼命,你们在后方捅刀!是何居心?!”
“陛下!”孙廷和跪地,“臣一片忠心,天地可鉴!秦砚身份特殊,沈清辞与之过从甚密,朝野已有非议。若不加约束,恐生祸端啊!”
“祸端?”萧执声音冰冷,“朕看最大的祸端,是你们这些无事生非的言官!滚出去!”
孙廷和踉跄退出,看见沈清辞,眼神复杂,最终拂袖而去。
沈清辞入内,跪地:“臣沈清辞,叩见陛下。”
萧执背对着她,站在窗前,良久才道:“起来吧。北境的事,朕听说了,你做得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