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六年十月初七，天子旌旗出京城。
萧执御驾亲征的决定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。以文渊阁大学士陈璞为首的清流派跪在宫门外哭谏：“陛下乃九五之尊，岂可轻涉险地！北境有秦将军，有沈署正，足以御敌！”
萧执一身戎装，站在宫城高台上，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：“众卿以为，朕在京城就安全么？”
一句话，让所有劝谏戛然而止。
这些日子，京城并不太平。钱谦虽已伏法，但其党羽如野草般除之不尽。三日前的深夜，竟有刺客潜入禁宫，直扑养心殿。若非韩铮早有防备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刺客被擒后咬毒自尽，但验尸时发现，其耳后纹着一枚小小的火焰印记——与当年在萧执襁褓中发现的那枚，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前朝‘赤焰卫’的标志。”韩铮沉声禀报，“赤焰卫专司护卫皇室嫡系，末代皇帝自焚殉国后，这支卫队便消失无踪。如今重现，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前朝皇室血脉，不止朕与秦砚。”萧执接过话头，眼中寒芒如刀，“还有第三人，且此人已暗中培养势力多年。”
这才是他必须亲征的真正原因。
北境的战事，草原的入侵，乃至朝中的党争，恐怕都是这第三人布下的棋局。而棋局的核心，就在鹰嘴崖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的兄长沈清臣——现任兵部郎中，上前一步，“臣愿随驾北征。”
萧执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沈卿，你妹妹在北境可好？”
沈清臣一怔，如实道：“舍妹来信说一切安好，但字迹潦草，墨色深浅不一，显然是在疲惫时所书。臣……很是担心。”
“朕也担心。”萧执望向北方，“所以朕必须去。”
十万禁军开拔，龙旗猎猎。京城百姓夹道相送，不少老人跪地痛哭，仿佛又看到三十年前那场几乎亡国的战争。
萧执坐在御辇中，手中把玩着那半块双龙佩。玉佩温润，雕工精细，两条龙首尾相衔，象征着兄弟同心。可如今，这“兄弟”却要生死相搏。
“陛下，”韩铮策马靠近车窗，“探子回报，昨夜有六批信鸽从京城飞出，方向不一。已截获三批，都是密报陛下亲征的消息。”
“放它们走。”萧执淡淡道，“正好让暗处的人知道，朕来了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，陛下安危……”
“朕若怕死，就不会出京。”萧执放下车帘，“加速行军，七日内必须抵达鹰嘴崖。”
“遵旨！”
与此同时，北境鹰嘴崖。
秦砚站在城楼上，看着手中密信，眉头紧锁。信是萧执亲笔，只有八个字：“朕即北上，万事小心。”
“将军，”副将赵铁山低声道，“陛下亲征，固然能鼓舞士气，但目标太大，恐成为敌人重点围攻的对象。末将建议派精锐南下接应。”
秦砚摇头：“陛下既然决定亲征，必有准备。我们要做的，是守住鹰嘴崖，等陛下来时，看到的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关隘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心中忧虑更甚。昨夜巡营时，抓到三个试图在井中投毒的奸细。审问之下，竟都是关内驻军的老兵，在北境戍守超过五年。
连老兵都被渗透，这关隘之内，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？
“秦将军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肩伤未愈，脸色还有些苍白，但眼神清亮，“我查到一些线索。”
两人回到营帐，沈清辞摊开一卷账簿：“这是从王富贵车队中搜出的暗账。表面记录药材进出，实则用暗语记载了北境十几处秘密仓库的位置。我让人按图索骥，已经找到三处。”
“仓库里有什么？”
“兵器，粮草，还有……”沈清辞顿了顿，“草原王庭的令牌。”
秦砚眼神一凛：“通敌铁证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清辞翻到账簿最后一页，“你看这里的记号——‘丙申年七月初三，货至黑水城，接货人：玄鸟’。”
丙申年，是二十年前。
“黑水城那时还在大晟手中，但半年后就在战乱中失守，城中守军全部战死。”秦砚回忆道，“如果账簿是真的，说明二十年前就有人通过黑水城与草原交易。”
“而这个‘玄鸟’，”沈清辞指向另一个记录，“在账簿中出现过十七次，时间跨度二十年，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。接货地点遍布北境各城，包括……鹰嘴崖。”
营帐内陷入沉寂。
一个潜伏二十年、能调动多处仓库、与草原长期交易的神秘人物。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奸细，而是织就了一张覆盖北境的巨网。
“清辞，”秦砚忽然问，“你认为这个‘玄鸟’，会不会就是第三位皇子？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：“有可能。但我更在意的是，账簿中多次提到‘江南供货’。王富贵来自江南，钱谦的势力在江南，长公主的余党在江南……这一切的源头，似乎都指向江南。”
“你是说，那第三位皇子可能藏在江南？”
“或者，”沈清辞抬头，“江南有他必须掌控的东西。”
账册、货源、人脉、财富。江南是大晟财税重地，掌控江南，就等于掌控了半壁江山。
“报——”帐外传来急报，“将军！关外三十里发现草原大军，人数不下五万！看旗号，是草原左贤王亲自领军！”
左贤王，草原王庭的二号人物，以骁勇善战著称。他亲自出战，意味着草原要发起总攻了。
“传令全军，准备迎敌！”秦砚抓起佩剑，对沈清辞道，“清辞，你带伤员和文职撤到第二道防线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“我是青衣署署正，有监察战事、记录战功之责。况且，关隘若破，第二道防线又能守多久？”
“但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沈清辞拿起自己的剑，“秦砚，这一战关乎北境存亡。我虽不能上阵杀敌，但可以稳定军心，调度后勤。让我留下。”
看着她坚定的眼神，秦砚知道劝不动，只能点头：“好。但你必须在安全处，不可上前线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号角声响彻关隘。士兵们迅速就位，滚木礌石堆积在城头，弓弩手检查箭矢，医官们设立临时伤兵站。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将是一场生死之战。
沈清辞登上东北角的瞭望塔，这里位置高，可以纵观全局。青鸾和阿七跟在她身边，各持兵刃。
远处，黑压压的草原骑兵如潮水般涌来。最前方是左贤王的大纛，金狼旗在风中狂舞。
“放箭！”
秦砚一声令下，箭雨倾泻。但草原骑兵速度极快，顶着箭矢冲到城下，云梯纷纷架起。
“倒火油！”
滚烫的火油泼下，点燃云梯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但更多的云梯架上来，草原兵如蚂蚁般攀爬。
沈清辞紧握剑柄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看到秦砚在城头厮杀，剑光过处，敌人纷纷倒下。但敌人太多了，杀之不尽。
突然，关隘西门传来巨响——城门被撞破了！